第一百六十二章 交锋

第二天一早，张池刚到学校，就被班长邱蕊找到。 看着邱蕊红肿的眼睛，张池叹息一声，道： “班长，有什么需要我来做的么？” 邱蕊道： “赵春菊的妈妈身体不好，去医院看过好多次，也没什么用。 你中医水平好，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张池点头道： “成。 你把地址给我，我过两天过去一趟。 眼下她们家里，估计也没心思调理身体。” 邱蕊道： “就现在最危险。 她妈妈心脏不大好，我怕她太激动会出事。 春菊平时最爱笑了，只有提到她妈妈的病时才会担忧。” 说到最后，声音又哽住了。 张池道： “那行吧，今天……下午我就去。 中午还有事，提前约好的。” 邱蕊点点头，道：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张池正想说不用，邱蕊却直接说起第二件事： “因为春菊出事，学校建议同学之间互帮互助，特别是走读的同学， 希望晚上放学时，男生能护送女生回家……” 张池婉拒道： “不是我不肯出力，我都结婚了。 和女同学走得太近，容易让人说闲话。” 邱蕊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 “那就晚上在校园周围巡逻一圈吧。 这是孙牧民主任安排的。 他还特意点了你的名，说你已经是在上班工作的同学了，心思成熟，尤其会保护自己， 让同学们跟你学明哲保身之道……”她顿了顿， “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张池呵了声，道：“没事。” 他岔开话题问道， “晚上几点钟过来巡逻？” 邱蕊道： “十点钟即可。 一会儿我给你发一个红袖标，路上遇到巡防员，可以解释。 其实，你送女同学回家更方便些， 你有自行车，很快的，也不用大晚上再赶过来。” 张池微笑道： “没关系。” 反正他晚上住北新仓，步行五分钟就到。 倒不是故作清高去避嫌。 只是有一个宁影已经够让人头疼，再招惹上一个，那日子都没法过了。 下课期间，张池特意回家一趟，把一些菜、肉放去厨房， 又把下午要去吊丧的事，同娄晓娥说了遍。 娄晓娥也为赵春菊之死难过，随即又担忧起来。 张池把脸一沉，正色道： “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留心身后。 回家后就把大黄撒开。 这礼拜你们再去乡下的时候，让二嫂教你们打枪。 回头我在家里也放一支，就挂在卧室墙上，儿子够不着的地方。 万一真有什么意外，有把枪在手，再加上大黄，什么歹徒来了都得跪。” 娄晓娥听了想笑，又觉得新鲜，道： “你也会打枪么？” 张池道： “当然！” 娄晓娥笑道： “长枪还是手枪？ 长枪威风些，不过你打手枪应该好看些。” 张池嘴角扯了扯，拱拱手道： “好几年没打了，估计不怎么好看，手速不大行。” 娄晓娥“呸”了一声，脸都红了。 张池哈哈大笑，收了笑，又叮嘱一遍： “说正经的，一定记住。我先走了，你们关好门。” 他心里其实也悬着。 那个案子一天不破，他就一天不敢让娘俩单独出门。 可这份慌张不能摆在脸上——他一慌，晓娥就更慌。 张福在他腿边抱着腿摇，试图把老子撂倒。 张池弯腰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才出门去了。 待他走后，娄晓娥坐在镜前，把头发拆了又挽，挽了又拆。 明儿那一位要登门，她心里其实也拿不准。 娄晓娥对着镜子，心里七上八下。 她知道自己嘴笨，也知道自己没读过多少书。 可她拿得准一件事：这个家是她的，这个男人也是她的。 --- 东直门内大街，张池看到宁影和她妈，直接麻了。 他忙问候： “李阿姨，您好。 您还真疼宁影，担心她遇到坏人？ 这几天城东区不素净，不过白天还好，不用专门护送……” 宁影不好意思，小声道： “我妈也想去你家看看。” 张池：“……” 还有这种操作？ 面上还是热情： “欢迎欢迎。” 李丽萍似笑非笑： “真欢迎假欢迎？ 你们年轻人聚聚，我一个年纪大的，不讨嫌？” 张池笑道： “真欢迎！年轻人有活力，长辈有定力，正好合适。 再说您年纪也不大，看着像小影的姐姐。” 宁影看着笑得满面开花的老娘，无话可说。 李丽萍性子年轻，还给张池和宁影推荐新电影《哥俩好》，说年轻人别光顾着学习和工作，也要会生活。 这话在当时算很炸裂。 不过她有大树可靠，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到了北新仓胡同五号院，李丽萍“哟”了一声： “独门独院啊。 小张，你岳父送你的？” 张池摇头： “五四年我自己买的。 本来想接父母上来住，他们不愿意，我一个人就没住。” 宁影不解： “自己买……五四年？” 张池笑道： “我打小爱胡思乱想，听的故事也多。 大病初愈那年，下不了床，实在无聊，写了本小说，叫《地道战的故事》。 进城后，头一件事就是用稿费买了这座小院。 可惜我爹娘不肯上来……” 宁影惊讶得说不出话。 李丽萍更瞠目结舌： “那是我们单位出版的……你写的时候才多大？ 我说你名字耳熟，可没敢想是一个人。” 张池：“十四五。这没什么……” 李丽萍摇头： “散文和小说是两回事。 纪实容易写，精彩故事却难。 小张，真是小瞧你了。” 她心里暗叹：早知道，当初真不该送女儿去港岛。 进门后，宁影身上的气息一下严肃防备起来。 张池往前一看，乐了。 好家伙，老婆迎出来了。 今儿的娄晓娥和往日不同，衣裳素雅大方，头发挽成精巧发髻，显然下了功夫。 她面带微笑，笑不露齿，站在廊下，客气道： “李阿姨，您也来了。 欢迎来我们家做客。” 李丽萍点头微笑。 大场面她见多了，毛毛雨。 宁影也不惧，一身大院公主姿态，眼神里那点不服输，好像随时要革了对面这位的命。 李丽萍显出看笑话的意思。 张池嘿嘿笑： “别介啊，都是不外的人。 你们认识得比我还早，我就不介绍了……算了，还是重新介绍一下。 李阿姨，你们都认识。 这是宁影，小影。 当初和我就是好朋友……” 宁影冷静纠正： “是对象！” 张池也不否认： “后来被她爸爸支去了港岛，一走几年。 这回回来探亲，明天又要走了。 下回再回来，不知什么时候……” 宁影微笑：“其实也可以不去的。” 可她紧攥的手，看得出心里多不平。 对面娄晓娥已经快撑不住了。 这算什么？带着亲妈打上门来了？ 张池没搭这茬，继续道： “小影性格很好，直率真诚，是可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又介绍娄晓娥： “这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一辈子的爱人。 不管阴差阳错也好，命中注定也罢，眼下已经这样了，就再不会改变。 无论发生任何事。” 娄晓娥心里一下被暖意和甜蜜填满，旁的也看开了。 宁影脸上却布满悲伤。 她输得彻彻底底。 张池又笑道： “我们都是大人了。 要么冷冰冰地再不相见，甚至存着误解和仇恨； 要么化开本就不存在的矛盾，做朋友。 爱情重要，但不是唯一的。 友情、亲情一样珍贵。 李阿姨是长辈，最有发言权。 我请小影来，是不愿她带着怨恨和悲伤走。 她下回回来还遥遥无期。 港岛虽远，我们仍可以书信来往。” 娄晓娥看着张池，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张福骑着木马从里头出来，娄晓娥弯腰把儿子抱进怀里，一时无言。 宁影感动又悲伤地落泪，也有些小腹诽：说得那么好听，哪个王八蛋给她回信写天气预报来着…… 李丽萍却鼓起掌来： “小张说得太好了。 你对小影这份真诚和关心，让我都感动。 我相信我女儿是成熟的，能理解你这份苦心。” 张池看着宁影笑道： “国家会越来越好，经济好转后，将来肯定会放开居民旅游。 到时候，我们一家都会去港岛旅游，看看祖国的东方之珠。 小影，到时候你不会小气巴拉的，不理我们吧？” 宁影一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气愤道： “谁不理你们了……不理也只不理你。 我去抱抱汤圆。” 呼，总算过关了。 张池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剩下的，交给日子去磨。 看着女儿真的过了这一关，李丽萍也高兴极了。 这个问题解决，宁影和宁远超父女之间的结也能化开。 最重要的是，宁影不用带着满心悲伤远去，孤身前往港岛。 那让做父母的怎么放心？ 宁远超能松口改变主意让她们娘俩来，说到底，也是父爱大过了自己的脸面。 这在大家族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丽萍看张池也顺眼了些。 见娄晓娥把粉雕玉琢的张福递给宁影，她笑道： “晓娥，汤圆跟你亲不亲？” 一行人往里头去。 娄晓娥笑了笑，点点头，又自嘲： “相比，跟他爸亲多了。” 李丽萍笑起来，心里道：张池这小子真是猴精，会选老婆。选一个省心的、简单的，才能由着他这么折腾。 她心里其实已经彻底放下。 “小张，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餐桌上，李丽萍吃着张池做的爆炒羊肉，眼睛都睁圆了。 张池笑道： “主要是羊肉好。 我从大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只黄羊。 一只送家里，半只送给我师父，还有些，正好今儿用上。” 李丽萍高兴： “那我今儿可来着了！” 宁影好像也已经摆脱了阴霾，吃了一口，对张池笑道： “真好吃！” 张池道： “等你下回回来，给你弄个烤全羊。” 娄晓娥吃味道： “我还没吃过呢。” 宁影哼哼笑： “你还不是想吃就能吃到？ 我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哟，汤圆吃肉真厉害，真乖。” 张福坐在儿童餐椅上，两只手抱着一条羊排使劲咬，吃得满脸是油，也不闹人。 娄晓娥笑道： “让他吃菜的时候就知道了，斗智斗勇。” 宁影看着张福，眼里满满都是喜欢： “长得真好看。” 张福也给面子，抬头咧嘴一笑： “好看！” “哎呀。” 宁影眼睛里都快冒出心来。 李丽萍看了却有些难过——不是张福太好看，是因为张福和张池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妈的看到女儿这样，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酸。 不过，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张池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他只盼这个姑娘往后在港岛，真能遇上一个让她心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