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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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的京城,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利。 护城河边的柳枝早秃了,光秃秃地挂着些经冬不化的白霜。 四九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煤烟混在冷空气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张池站在工人医院药室的门口,望着外头那点惨白的日头,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 这一年,他过得说不上顺,却也谈不上太坏。 从大庆回来后,他在药房里安安稳稳做了两年多药剂师, 外头风声虽一天紧似一天,到底还没刮到他头上。 “老王叔!” 张池从药室被叫了出来,到大门口一看, 登时满面惊喜,快步走上前,握住了王进喜的手。 那双手粗粝得很,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泥, 可握起来结实有力,像握着一段夯实的夯土。 他心里那点因风声紧而起的阴翳,这会儿倒散了大半。 王进喜是他在大庆认下的叔,更是他这辈子少有的、真心敬重的人。 不过看到王进喜身旁不远的人,又惊讶道: “大凤,你怎么也在这?” 秦大凤一身朴素装扮,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可那一身气场却半点不掩,立在那儿便像一杆标枪。 她嘴角弯起,眼睛里满是明媚色,道: “刚和王指挥陪老人家一起吃了顿饭,出来后,听他说要来看你, 我就带他过来了。 怎么,我来不得?” 张池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 里面信息量太大,王指挥、老人家、吃饭,这几样搁在一块, 哪一样都不是他这等小人物能随便沾边的。 他顿了顿,才满脸无语地看着这个装逼妞。 他低头算了算日子,今儿还真是老人家七十一岁的生日。 这么一想,王进喜这趟来得有些意外,却也合情合理, 老人家身边的人物,素来低调,偏又记着底下人的好。 王进喜高兴地看着张池,道: “到京城来开会,来看看你!” 张池恨铁不成钢地对秦大凤道: “看看我老王叔,多低调!哪像你,出门就炫耀!” 然后对王进喜道: “王叔,您来前应该打份电报啊,我去火车站接您。 张城他们不像话,回头我要狠狠批评他们。” 王进喜“欸”了声,笑道: “批评他们做甚? 那几个娃儿都好的很,又懂事又能吃苦,还会做人做事,都说是你教的。 我没让他们给你说,就怕张罗。” 张池拉着王进喜道: “那也得张罗啊,走走走,我带您去逛逛四九城,吃些好吃的, 再给奶奶和婶子她们买些特产! 王叔,您这大老远的来一回,这事儿您可得听我的!” 王进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道: “没时间嘞,下午的火车。” 张池“哎哟”了声,责怪道: “王叔,您怎么这样啊?” 王进喜笑得像得逞的老狐狸一样,秦大凤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表,道: “应该还有三个小时,够了。” 王进喜忙道: “不够了不够了,火车站还有人等着额呢。 就是来看看池子,听说你生活上出了点小事,现在看看,都好的很,好的很! 池子,这个女娃好。 大方又大气,老人家都夸她,将来大有前途。” 张池看了笑吟吟的秦大凤一眼。 这姑娘他是服气的,一想到她爹那档子旧账,他就头疼。 便对王进喜惋惜道:“好是好,可不好弄啊……” 王进喜不明白:“咋?” 张池一脸悔恨道: “我和我哥一起打过她爹,没法弄,没法弄。” 王进喜:“……” 秦大凤抬脚虚踹了张池一脚,提醒道: “你再啰嗦,时间就真不够了。 正好,我也要买些东西,请王指挥帮忙带去。” 张池好奇道: “你给谁带?” 秦大凤斜觑他道: “曹奶奶家的芝兰嫂子,怎么,有意见?” 张池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这个妖孽,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他道: “算我一份儿吧,张荷她们去东北电厂工作,你还帮忙打了招呼。” 秦大凤呵呵道: “不用。少啰嗦,去借两辆自行车。 快走,王指挥还要赶火车呢。” 张池奇道: “曹奶奶家的芝兰嫂子,你常走动?” 秦大凤道: “芝兰是我表姐,自小一处长大。 她随老曹去了东北,我心里挂念。” 张池点头: “等日后方便了,我陪你去探她。” 秦大凤笑: “你倒是会卖好。” 王进喜多敦厚的人,这会儿倒叫一男一女两个小辈架着,活像被绑了票,半推半就往前面大街去了。 尽管王进喜百般阻拦,张池还是采买了一堆吃的, 稻香村的点心、六必居的酱菜、恩济堂的秋梨膏、红螺的果脯、瑞蚨祥的布…… 王进喜跟在后头,直咂嘴: “池子,你这是要把前门大街搬空啊。” 张池回头笑: “王叔,您不知道,奶奶爱吃甜,婶子们好咸,孩子们馋零嘴。 十来口人,这点东西真不够分。” 王进喜道: “你这娃,心细。” 秦大凤在旁边帮着拎东西,笑道: “他细啥?分明是显摆他会疼人。 王指挥,您别惯着他。” 王进喜哈哈笑: “该疼。该疼。” 秦大凤在旁笑道: “您就惯着他吧。 王指挥,您回去了,可得替我跟老人家问好。” 王进喜点头: “一定的。你这女娃,大气,老人家夸过你。” 张池又道: “王叔,您回了大庆,替我问张城他们好。 他们在您手下,我放心。” 王进喜点头: “那几个娃,争气。 前些日子大比武,张城还拿了先进。” 张池眼睛一亮: “是么?回头我得写信夸他两句。 这小子,当初跟我学扎针,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如今倒能耐了。” 王进喜乐了: “你教出来的人,能差?” 秦大凤插嘴: “您二位够了啊,再聊天,火车可真开了。” 王进喜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走走走,赶车要紧。” 张池心里门儿清,王进喜一辈子俭省,最见不得人浪费。 可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东西带回去,老人家骂两句,婶子们却能实实在在吃进嘴里。 张池点头,他载上王进喜,秦大凤载着一大堆东西,去了前门外的京城站。 前门外的风更硬了,卷着煤灰往人脖子里钻。 站前广场上挤满了扛包袱的、拎油壶的、拖家带口的。 张池要买站台票送王进喜进站,王进喜没让,果然车站外找到了一起来的大庆人。 将东西接过后,王进喜看着张池道: “池子,你还年轻,日子还长哩。 遇到点事也莫慌,你这样好的娃,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秦大凤一眼。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能干人,可像秦大凤这样又红又专、还透着一股子灵气的女娃娃,他真没见过几个。 咋看都觉得,和张池该是一挂的。 张池嘿嘿直乐,宽慰道: “回头我去找找她爸,问问能不能和解,再看看。 不过估计难了……” 王进喜老脸都抽抽了,道: “你咋能打……她爸是长辈哩。” 秦大凤在一旁冷笑,道: “说啊。” 张池叹息一声,道: “陈年旧事了,她爸不懂事,打了我哥,还准备打我……” 王进喜眉头皱起,看向秦大凤,总觉得那样的混子,不应该生出这样的女娃。 秦大凤冷笑道: “要不要脸? 你抄我考试卷,抄完还把我的改错一道题,最后考得比我高,还笑话我。 你也好意思说?” 张池嘿嘿笑了起来,见他没反驳,显然是承认了。 王进喜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都动摇了,啥娃能坏成这样? 看着张池骂了句: “你个怂娃!” 张池哈哈笑道: “王叔,小,小,那会儿才几岁!” 王进喜闻言松了口气,道: “那就好,后来肯定改好了。” 说着,他反应过来,张池一直在哄他开心呢,心里有些失落,道: “算了,你也是大人了,自己的事心里有主意。 不过,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哈,这样的女娃,一佰年都见不到一个。” 秦大凤闻言,在张池面前拨了拨短发,嘲笑了句: “听到了没? 王指挥的意思是,你配不上我。” 王进喜:“……” 张池嘿嘿笑道: “是是是,配不上配不上。” 王进喜拍了拍张池的肩: “池子,记住叔的话,好日子在后头。” 张池眼眶微热: “王叔,您也保重。” 王进喜不再啰嗦,和张池拥抱了下,转身大步进了车站。 看着王进喜方才的背影,张池心生敬意。 这人一辈子跟油井、跟盐碱地打交道,可骨头硬,心肠热。 等到六年后,因为大庆石油年年递增,王进喜一跃成为中枢大员。 他不仅入了老人家的眼,在丞相处也是大红人。 后年风起时,丞相第一批保护的人里,就有王进喜。 当然,这位铁人也没辜负丞相的厚爱,到七六年时,大庆的年产量正式突破五千万吨…… 可以说,是这座超级油田,在那十年里维持住了这个国家的经济生命力。 秦大凤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站口,转头对张池道: “你这老王叔,是个真英雄。” 张池点头: “比咱们强。” “别妄自菲薄。” 秦大凤斜他一眼, “你做的事也不小。那么多老中医的方子,到你手里才成了能救命的药。” 张池嘿嘿一笑: “那是方子本来就好,我只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秦大凤乐了, “跑腿的能让人记一辈子? 王指挥临走前那眼神,分明是拿你当亲侄子。你呀,就是嘴硬。” 张池不接这话,道: “你呢?真打算在基层待一辈子?” 秦大凤沉默了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一辈子太长。但眼下,这儿需要人。 我写的那些信,总得有人落到实处。” 张池道: “你那信,救的人未必比我少。” 秦大凤摇头: “不一样。 你是治病,我是给上面递话。 话递对了,底下少死人;递错了,就是催命。” 张池听了,心里一紧。 他素来知道这姑娘重,这会儿更觉得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沉。 便正色道: “那你更得保重。风要来了,站得越靠前,越容易被刮走。” 秦大凤笑了: “你也会关心人?” “关心你还不如关心我自己。”张池嘿嘿一笑, “可你这条命,比我的金贵。” 秦大凤跨上车,回头道: “池子,你那药,真能成?” 张池道: “成不成,得专家说了算。不过我心里有底。” 秦大凤道: “有底就好。这年头,能踏实做点事的人不多了。” 张池笑: “你也是其中一个。” 秦大凤白他一眼: “少给我戴高帽。”蹬了两下,车出去老远,又回头喊, “等我下次回京,请我吃饭!” 张池扬手:“成!” 秦大凤骑出去几步,又刹住车,回头道: “池子,你那药真成了,记得给我留一份。 乡里缺医少药,比你想的还厉害。” 张池点头: “成。等好消息。” 张池望着她骑远了的背影,心里叹了句。 两人的关系,比朋友亲近些,但谈不上暧昧。 秦大凤这样的女孩子,心中是真的有“理想”和“抱负”这两样东西的。 论内心的赤诚,她比张池高尚的太多,也纯粹的太多。 也只有这样直率和真诚,她才能获得曹奶奶乃至老人家的欣赏,但凡虚一点,都不行。 秦大凤和王进喜,其实是一样的人。 只是一个一心走城市道路,仕途路线,一个则一心钻在油田上。 总之,都比张池强的多。 张池也承认,相比于大胸怀大格局大奉献,他更向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 回到工人医院,办公室里炉火正温。 “黄超民死了。” 刘梅给张池带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张池眉头皱起。 黄超民虽是个小人,可到底罪不至死,至少按律法不该。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层:这人的爹在医学界门生故旧不少,儿子一死,做爹的会善罢甘休? 关键他老子也是医学界的。 想想前世,多少人光是被网暴,就承受不住抑郁了,自杀了。 而这个时代,也是网暴,天罗地网把人网起来,当面暴力相对。 张池倒不是担心他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了,先锋队里都是他的人,起码自保无忧。 他担心的是: “师父,要不您申请下派到红旗公社去驻点吧?” 刘梅皱眉道: “我?为什么?” 吴达也惊讶道: “没必要吧,还没到这一步……” 张池摇头道: “小心无大错。 黄家肯定是要反击的,我们这边绝对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我现在在药房工作,基本上也找不到什么破绽,难免迁怒到师父身上。 师父这里,除了中医世家这个名号外,也没别的点可以攻击。 提前避一避,小心无大错!” 也就一年光景了,等小将们开始满世界地砸烂一切旧事物时, 那三个月内,四九城的中医世家几乎一个没躲过去。 最惨的,就是同仁堂乐家。 张池不信,黄家那边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梅和丈夫对视了眼,吴达道: “池子说的也有道理,提前预防一下,也没坏处。 最近的风,确实有些大……” 张池道: “师父,您真要下去,我给您备两箱药。那几年用得上的。” 刘梅点头: “你备着。到了底下,缺医少药,正用得着。” 吴达叹道: “你这弟子,比儿子还上心。” 刘梅在旁点头: “你呀,就是心细。可也别太累着自己。” 张池道: “师父放心,我有分寸。” 刘梅收起笑,正色道: “池子,底下不比京城。真遇着不讲理的,能忍就忍。” 张池道: “我省得。君子不立危墙。” 刘梅这才舒了口气,道: “你嘴上应着,心里怕是早有章程。 下去的人里,你师父我排得上号,黄家想动,也得掂量。” 吴达在旁点头: “黄家这口气,咽得下才怪。池子,往后你自个儿也留神。” 张池道:“吴叔放心,我有数。” 刘梅道: “有数就好。你这孩子,我是放心的。” 张池道: “正是。 您这一走,反倒谁也挑不出理来。 等风头过了,接您回来,咱爷仨再喝酒。” 刘梅笑骂: “喝什么酒。等回来,先把你们俩的方子给我过一遍,别偷懒。” 张池应: “得令。师父不在,吴叔盯着我,跑不了。” 吴达摆手: “我可不替你师父当这个恶人。” 三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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