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黑纸白点

转眼到了十二月，邯钢。 行政楼是苏式风格的红砖楼，走廊里生着暖气， 主任办公室却暖气片半凉，向国强披着件旧棉袄，握着张池的手，再三道谢。 “李主任跟我说，他们厂有个医生，年纪虽然轻，但却是医道圣手，非常有能力。 而且政治觉悟高，出身正，是咱们人民的好医生！” 向国强说着，眼里都是诚恳， “我刚见面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这么年轻，能行不能行？ 现在看来，是我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事实证明，张池同志的医术，是能经得起考验的！” 张池谦逊地笑，把手抽回来，递了杯热茶过去： “还是李主任和向主任你们这样的老前辈们指导得好，才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有了用武的方向。 没有你们的英明领导，谁敢用我们这样年轻的大夫，谁会信任我们呢？” 周围几个陪坐的厂办干部笑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池立了多大的功劳。 实则就是给向国强的老婆和孙子看好了病。 老太太哮喘，小孙子积食发烧，都是寻常毛病，搁张池手里也就是几服药的事。 向国强端着酒杯，凑近了些，笑道： “小张，你这手艺，搁在咱厂卫生院都屈才了。 日后但凡厂里有人有个头疼脑热，你可不能推。” 张池举杯回敬： “向主任言重，都是分内事。 您老身子骨硬朗，比什么都强。” 旁边一个厂办干事插话： “张大夫，您那几服药，见效真这么快？ 我们老赵说，老太太哮喘多年，您去了一回就松快了。” 张池笑道： “那是向主任吉人天相，药只是搭个手。 真要说灵，还是咱们厂这精气神。” 但张池这次，却不是白来的。 哪怕没有这个恰逢其会的机会，他也会悄摸来一趟。 又一阵寒暄过后，张池话锋一转，笑道： “听说你们的工厂子弟非常能干，坐着免费的火车，全国各地往家里拉铜铁器材。 李主任都听说了，气得他骂我们宣传办的同志，说看看邯钢向主任带的兵， 上下一心搞生产，再看看你们！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也不熊啊，你们怎么都成狗熊了？” 向国强一伙差点没笑死，没想到大名都传到四九城了。 老头子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 “小张你这张嘴！ 好好好，回头我让厂报给你登一篇，就说咱们邯钢的精神，传到北京去了！” 张池顺着话头往下递： “向主任，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你们库房，看看到底收了哪些东西？ 我回去也好给我们主任学学。 厂办的人都不懂，哪些能往回收。 太大的，拉不回来，太小的，拉回来也没用啊。” 向国强爽快得很： “好好好！咱们是兄弟单位，有革命情分在，不藏着掖着。 老赵，那就由你带张医生好好去看看。 有问必答，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你可不许小气！” 邯钢厂办主任忙笑道： “主任您放心，我肯定招待好四九城来的贵客！” 翌日清早，老赵果然领着张池往库房去。 两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走，脚底下发出的回响，在空旷的厂房间荡来荡去。 张池随口问道： “赵主任，这些铜像，都是最近收上来的？” 老赵点头道： “可不是，上面有指示，这些个封建迷信的旧物件，都得集中处理。 咱们厂库房大，就近先存着。” 张池“唔”了一声，又问： “那处理的方式呢？ 熔了，还是怎么着？” 老赵压低声音道： “还能怎么着？ 铜料紧俏，多半是送冶炼厂回炉。 不过有些个……唉，有些个，碍于上头有人看中，就另说了。” 张池心里有数，面上不显，只笑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可得好好开开眼。” …… 偌大一座工厂库房，铁门半开着，里头黑沉沉的。 张池跟着老赵走进去，借着手电光一看，头皮隐隐发麻，后背发凉。 一尊尊佛像，或完整，或被切割， 有的只剩上半身，有的只剩下半截底座，横七竖八堆在墙角。 佛首滚落在地，眉眼慈悲，却蒙着厚厚一层灰。 触目惊心！ 不，远不止佛像。 邯钢厂办主任热情地给张池介绍着，这些铜像都来自哪里： 有岳武穆的铜像，有义丐武训的铜像，有孔夫子的像，居然还有黄帝的铜像…… 老赵如数家珍，语气里甚至还有点自豪，仿佛收缴这些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劳。 张池笑眯眯地跟着转了一圈，表示心悦诚服， 暗地里却把仓库各点的路线位置，一字不落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厂招待所，他吃了顿招待晚宴， 酒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回房歇了。 他睡得很沉。 一直到凌晨四点，四周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这个时候，即便值夜班的看守，也都困顿不堪，缩在炉子边睡了过去。 一个人影从招待所的后墙上翻了下去，一身黑色衣裳，一路悄摸着溜向库房方向。 没有费一点力气，张池就钻了进去。 说来好笑，库房大门虽用铁链锁着，却关不严，底下的缝，至少能钻过一人去。 或许值班人员寻思，就算钻进去，这么点缝隙也搬不走什么。 可惜，他们不知道有人是个挂逼。 张池也觉得可惜。 他脑袋里的空间只有一百四十四平方， 里头还装了那么多文玩玉器和字画书籍，实在装不下太多铜像，只能勉强塞下三尊。 所以除了一尊小些的佛像外，其他的他一概没要， 只装了岳武穆、和黄帝的铜像，余下那些太大的，实在没办法。 至于那尊小佛像，是释迦牟尼亲自开光过的八岁身像。 佛经相传，自佛祖存世以来， 只为世人留下了三尊佛像，即八岁、十二岁和二十五岁身像，乃真正的佛门至宝。 八岁身像，被人拿锯子锯开，上身被拉到了邯钢，准备熔化…… 张池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准备借用十年，再物归原主。 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回去。 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 他还是太小心了。 在这个混乱的时候，丢失一些破铜旧铁，没人在乎。 张池全当喜事来看，喜滋滋地回了四九城。 杞人忧天既然没用，那日子还是别过得太憋闷。 一面黑纸上哪怕只有一个白点，那也是光明所在。 …… 在这纷纷扰扰中，一九六六年，结束了。 说来惭愧，对外面来说，这是损失无量的一年； 可对张池来说……是成为暴发户的一年。 真的是暴发户，他空间里那些稀世珍宝，无论出手哪一件，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足以让他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 当然，那些真正的奇宝，他一件都不会出手。 毕竟，那都是国宝。 一脑子的金银珠宝，足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