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等一个人

一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当你心情很糟的时候，它总是想方设法地变长——把每一分钟都拉长、拉宽、拉得黏糊糊的，让那些不快乐的事始终在你身边，像影子一样甩不掉。而当你很愉快的时候，它总会匆匆飞逝，并且不给你抓住它的机会。快乐像一阵风，你刚感觉到它吹过脸颊，它就已经从指缝里溜走了。 一个令人难忘的十月就这样过去了。 篮球赛、文艺演出、月考、生日——那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十一月的寒风一吹，就成了“上个月的事“。而随之而来的，就是下周的月考了。 为了自己的心情不再像上次一样——为了不再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不再被成绩单刺得头皮发麻、不再让小雪在信里小心翼翼地安慰一个崩溃的我——这周我可谓是倾尽全力。 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二点睡觉。课间十分钟做两道选择题，午休二十分钟只睡十分钟，剩下十分钟背英语单词。晚自习把物理卷子从头到尾做一遍，错题抄三遍。周末别人在寝室睡觉，我在教室里刷题。 根本没有时间给她写信。 信这种东西，是需要心情的。而这一周，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做题机器——不是不想写，是脑子里除了公式和单词，装不下别的任何东西。我告诉自己：等考完这次月考，等成绩出来我进步了，再给她写一封开心的信。 但现在——周六晚上——我需要见她。 不是因为想她（虽然确实想），而是因为这一周绷得太紧了，像一根弦，再不松一下就要断。我想找到我心爱的小雪，把这一周的累、烦、焦虑、还有那些“我撑不住了“的瞬间，全部倒给她。 可我怎么也等不到她。 二 每次从她班门前经过，那熟悉的位置上都没有人。 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和初中时她在我记忆里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此刻是空的。桌子上堆着几本书，水杯还在，但人不在。 在我印象中，她不会不和我打招呼就去办自己的事。哪怕是要去小卖部买个东西、去厕所、去办公室问个题，她都会提前跟我说一声，或者留个小纸条。这是我们之间不用明说的约定——“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可这次，她至今无影无踪，而我却无从得知。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回寝室了，或者去操场散步了，或者去小卖部买零食了。剩下的那几个——我扫了一眼——都是成对的。两三对情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假装探讨问题，实际上靠得极近，头挨着头，偶尔凑到耳边说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卿卿我我的缠绵。 此时的我心情可想而知。 原本就不怎么好——这一周的紧绷、等待的焦躁、还有那种“她是不是忘了“的隐隐的不安——再加上被这些人严重地刺激，我实在受不了此时的环境了。 不是嫉妒。是那种“别人都有人陪，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座位“的孤独感。它比嫉妒更钝、更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走。 万一她来了而见不到我，那心情不就和现在的我是一样的？万一她推开教室门，看见我的座位是空的，然后像我现在一样，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探头看每一个角落——那种失落，我太清楚了。 就是这样想看书看不进去、想去玩又不能的复杂心情。我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眼睛盯着“abandon“，脑子里转的是“她去哪了“。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母都没进脑子。 我发誓——以后我一定不要让她也像我一样这样苦等。 三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那几对情侣也陆续走了，临走前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有点奇怪。 终于又进来了一个人。 她推门进来，脚步很快，围巾还没摘，脸冻得有点红。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直奔我走来。 “小弟，都是大姐不好——我有些事，才赶过来。你家那口子回家了，留封信给你。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说话的人正是大姐杨丽丽。她是我们班女生里性格最爽快的一个，跟谁都称姐道妹的，嘴上不饶人，但心最软。她说的“你家那口子“，当然是小雪。 “我终于见到了亲人！“我开着玩笑来掩饰刚才的失落，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如释重负。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你自己看信去吧，我先回寝室了。“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再见，大姐。“ 门在她身后关上。教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 四 信纸比平时皱一些——像是被攥过、又展开、又攥过。她的字也比平时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写得太快没来得及停。 小宝： 我可以向你诉苦吗？不说啦，先安慰你一下子吧。 下周就要考试了，现在我心里十分矛盾。我很想回家去，我又怕留你一个人。我知道关心你不够，我会尽力的——但我们做不到像你对我那样好。也许我把成绩看得太重了。 玩什么你也别太强求自己，只要在学习时有个好心情，就足以应付一切。不要觉得自己用不上劲——在你用心学习之后，心里就会很充实，有种成就感，那样所有烦恼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我本来想把我这一年来的不快都说给你，可我知道你不能承受那些。还是像每次一样，写写斯斯的（注：应该是“写写撕撕的“）。其实每个人的不快都不会比别人少的，只要学会消化它们。有如我在一则日记中写道： “人生也很平凡，只要你认真地去对待每一天，为每一天而感动，那么就不会再有感动。生活已经给予了我很多，我要认真地去对待那些不如意。生活曾让我开心，让我失落，也曾让我感受到辉煌，让我感受到失落。我要享受美丽，也要承受残破。我为生活而感动，因为我要走向成功寻找自己的理想。“ 记住：微笑不是没有痛苦，而是把痛苦炼成诗行；微笑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将眼泪当作心灵的灯盏——照亮前行的路。只要心情是晴朗的，人生就没有雨天。 我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天天快乐。不过你有什么不快乐的理由吗？不认真学习？你很用功，但少点用心。你有朋友吗？有我在。只是关心你不够，还有那么多长辈对你的关心——怎么能看成是压力呢？人怎么能活在压力中呢？你应该为能有这么多人关心你而感到高兴。 有件事不能让你开心：我今天回家。我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虽然有几个人劝我不要回去，怕我太累而影响考试——而你虽然没说，但却是我不回去的最大理由。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干，许多人许多事让我干不成什么。我只想回去寻找那份踏实的感觉，才能让我在这次考试中不致太糟。可以理解我吗？我只能把心留给你。要是不写信我也说不了这么多——谁叫每次有什么你都不跟我说？你可以随便讲，我心理承受能力强。谁见过我发愁超过三分钟了？ 今天留你自己好好静静呆一个晚上，虽然看起来挺可怜的，不过很好——再没有人踩你脚了。 我希望班主任今天不会给我假，那样我就能陪你了，明天再回去。 你曾经说过并不是真正的了解我，我也同样。有一句话说道：“人是需要被爱的，而不是被了解的。“咱们只要做到相互理解就足以了。想来想去，我的头又疼了啦。我不想再写下去——因为你又烦了，再写就把我的烦恼都加给你了。等你心情好点，再帮我解决吧！ 晚上自己上自习吧。知道我晚上想你时会干什么吗？我喜欢看着月亮，心中想着让月亮帮我看着你，希望你能睡好。今晚也只能这样了，但愿别没有月亮。 傻子，今天多冷，穿那么少衣服，还告诉我要多穿呢。千万别感冒。 小雪 五 我把信纸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遍看的是她的情绪——急的、乱的、矛盾的。她想回家又怕留我一个人；想诉苦又怕我承受不住；想多写又头疼；想陪我又被班主任批了假。她的情绪像一条河，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一会儿拐弯一会儿直行——但所有的支流都汇向同一个方向：她惦记我。 第二遍看的是那则日记——“我要享受美丽，也要承受残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到我心里。她不是不知道痛苦，不是没有不快，不是“整天轻轻松松“——她只是选择把痛苦炼成诗行，把眼泪当成灯盏。 第三遍看的是最后那几句——“傻子，今天多冷“。她自己头疼、想家、焦虑、写信写到手抖，却还在信的最后叮嘱我穿衣服。这个顺序——先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倒出来，最后才想起“哦对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比任何刻意的关心都更让人鼻酸。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今晚有月亮。 不算圆，也不算亮——是那种初冬的、淡淡的、被薄云遮了一层的月亮。但它就在那里。 我想起她写的：“我喜欢看着月亮，心中想着让月亮帮我看着你。“ 那此刻，她大概已经在家了。也许正趴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也许她妈已经催她睡觉了，但她不肯——她要等月亮升到某个位置，确认它照得到我教室的窗户。 我低下头，把信折好。 然后我拿起笔，翻开英语单词书。 第一个词是“abandon“。我看了它一眼，合上书。 今晚不背单词了。 今晚就看月亮。 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等了她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我从焦躁到失落，从失落到自我怀疑，从自我怀疑到“我发誓以后不让她等“。而她——她其实也等了很久。等班主任批假，等杨丽丽帮她捎信，等一个能把这封信交到我手里的“亲人“。 我们都在等。 只是等的方式不一样。 但那封信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等待是值得的。不是因为等到了什么结果，而是因为在等待的过程中，你终于看清了——那个让你等的人，也在用她的方式，等你。 我把信收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现在那里更鼓了——四五封信叠在一起，贴在心口的位置。 明天开始，最后一周冲刺。 这次月考，我一定要比上次好。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信里那句——“你若是不好，就是我心中最难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