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圣诞节的半颗苹果

一 直到圣诞节的来临，打破了往日的寂静。 十二月的校园，在经历了足球赛夺冠、生日聚餐的波澜、以及之后几周埋头做题的平静之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年里最后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不安静“的日子——圣诞节。 不是什么传统节日。但在我们那个年纪，圣诞节就是有魔力。它像一个被提前约定好的出口——所有人都在这一天默契地允许自己从题海里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一件“和学习无关“的事。 24日的晚自习——平安夜。 教室里原本应该和往常一样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书的轻响、有人咳嗽一声然后压低声音。但今晚不一样。还没到第二节课，气氛就开始松动了。 也不知是谁——后来听说好像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从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大袋苹果，红富士，个头均匀，每个都擦得锃亮——带进了教室。先是几个女生开始分，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不一会儿，几乎每个人的桌上都多了一个苹果。 没人分了几个。保佑大家平平安安。 苹果放在桌角，红得扎眼。在满桌的卷子、练习册、错题本中间，那一点红色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叛变——提醒你：今天不是普通的周三，今天是平安夜。 二 同桌孙伟——就是八进四那场点球的主罚手——拿着刀在苹果上乱刻着什么。 他刻得很随意。先是在苹果顶部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不满意，又刮掉，改成一个“Happy“——字母大小不一，像小学生写的。他一边刻一边嘟囔“这刀太钝了“，然后换了个方向，在苹果侧面戳了几个洞，也不知道想戳出什么图案。 我看着他刻，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拿过刀——那是一把折叠小刀，刀片很薄，刃口还算锋利——说了一句“让我来试试“，然后对着苹果，开始切。 不是随便切。是有预谋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最终完成。 先把苹果从中间一分为二——但不是沿着赤道线平切，而是沿着一个特定的角度，让每一半的截面呈现出五个棱角。五个棱角——象征着五个手指。 左手一半，右手一半。每一半都是一个手掌的轮廓——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个凸起，像一朵没有打开的花。 当它们合二为一时——两半苹果拼回去——就意味着两只手牵到了一起。 我盯着那两半苹果看了很久。截面上的五个棱角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像两只手十指相扣。果肉开始微微氧化，边缘泛出一点点浅褐色——但那个形状还在。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了。 三 我将其中的一半用包装纸装上。 还是那种普通的白纸——和上次她送我的礼物一样的纸。我没有别的包装纸，也不想去买。这种纸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它朴素、平整、不花哨，像我们之间的所有东西一样。 我把那半颗苹果包好，系上绳子。然后拿出一封信—— 小雪： 送你一半苹果，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 也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中国人都在过西方的节日，尤其是我们这些学生。这些日子过得好好吧？由于天冷，我们也没有出去逛街——我早已经决定这学期我们不出去了，这样就只能安心地写信给你了，就像从前一样。 前两天的我打球的时候又受了点小伤，不过没关系，你也不用担心，基本上痊愈了。快到期末考试了，我心里乱得很——一方面比较想家，另外又不想回家，因为我实在是舍不得你。回家之后，我又不能去找你。我们之间的事我不希望这么早就让他们知道。 祝你在剩下的两周里天天都有好心情。如果你没有时间，就不用急着写回信了。 小宝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折好，和那半颗苹果放在一起。 “不用急着写回信了“——这句话我说得轻，但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不是不想收到她的回信——是怕她为了回信而耽误复习。两周后就是期末考试，那是高三上学期的终局之战。她说过“早上也不睡懒觉了“，她在学习上比我拼。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但我知道她会回的。就像我知道她会接住那半颗苹果一样。 四 我把东西交给大姐杨丽丽。 她接过信封和那个小纸包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复杂——上次她帮我送信被老八当众表白搞得满脸通红，这次她大概学乖了，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纸包的形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是你？“她压低声音说。 “帮我最后一次。“我说。 “行吧——但你下次自己送。“她把东西塞进书包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圣诞节，我送出去的不是一个苹果——是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它不会坏——至少在这两周里不会。即使氧化了、变黄了、皱了——那个形状会一直在。 就像那五个棱角一样。十指相扣。合二为一。 五 圣诞节过后，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对高三学生来说，“新的一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高考又近了一步。意味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少了一个月。意味着春天的脚步近了，而夏天的那场考试也越来越近了。 但此刻——在平安夜的灯光下、在半颗苹果的形状里、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这些都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她的陪伴，就如同黑暗中的一束阳光，酷热中的一缕清风一样，是那样的亲切。 我反复琢磨这个比喻——黑暗中的阳光，酷热中的清风。两个意象，一冷一热，一明一暗，却都指向同一种东西：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黑暗里你不需要更多的黑暗，你需要光。酷热里你不需要更多的热气，你需要风。她不是来“锦上添花“的——她是来“雪中送炭“的。在最暗的时候给你光，在最热的时候给你风。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是上苍的眷顾。 不是因为我配得上。而是因为——在高三这条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的路上，我居然能有一个人，和我一起走。 而我也将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这句话不是夸张。不是文艺青年的矫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经历了月考崩盘、球场逆袭、停电牵手、半颗苹果之后，发自内心地、平静地、确信地说出的一句话。 幸福不是“什么都有了“。幸福是——你知道有一个人，愿意接住你递出去的那一半苹果。 六 晚自习就快结束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下雪了。 不是那种大片的、铺天盖地的雪——是细碎的、安静的、像盐一样的雪。落在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操场的草皮上。白茫茫的一片，和湖边的那场雪连成了一片。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心里是暖的。 那半颗苹果在我这里。另一半在她那里。它们合在一起，就是两只手。而这两只手——一只在信纸上写过“Ilosehearttoyou“，一只在黑暗里牵过我的手走过一段没有灯的路。 新的一年要来了。 不管它带来什么——考试、成绩、倒计时、离别——至少此刻，在这个平安夜的教室里，我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