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高四与圆梦

一 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 不是“等“——是“熬“。 从考完到七月底出分——这二十多天——是高三一年里最长的二十天。比一模到二模长。比寒假长。比任何一段等待都长。因为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做不了——分数已经定了——你只能等。 等那个电话、等那个查分热线拨通、等那个声音念出你的数字。 有很多人说——高考三分在考、七分在报。 我也同意这个观点。 因为同样的分数——报得好能去更好的学校、报得不好就会滑档。志愿表上的那几行字——比考场上那几张答题纸更能决定你去哪里。 只是——假如你的成绩不好——那么就是七分在考、三分在报了。 逻辑很简单：如果你分够高——你随便报哪里都能去。分越高——选择权越大——“报“的权重就越小。如果你分不够——那你再怎么精心研究报考指南、再怎么算位次、再怎么“冲稳保“——都改变不了“你够不到那条线“的事实。 所以——分是地基。报是上面的房子。地基不够——房子再漂亮也盖不起来。 她的成绩——也不理想。 不是“差“。是“不理想“。和我们俩之前的目标比——差了一截。和我英语那“高了几分“的微弱进步一样——不够把我们从这座小城带到同一个远方。 我决定补习。 高四。复读。再读一年。 问她——也是同样的选择。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有一个画面：两个人留在同一所学校补习——像过去一年那样——一起做题、一起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走在那条路上。也许没有英语题了、也许没有会议室了——但至少——在同一个校园里。 然而——当我提起来的时候——她却说： “为了我们的学习——还是分开补习的好。“ 二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不疼。但一直扎在那里。 不是拒绝。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恰恰相反——是为了“我们的学习“。 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们在同一个补习班——我们会互相影响。不是因为不爱学习——是因为太想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注意力会分散。会想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一句话、多走一段路。这些在高三最后阶段已经被压缩到最低限度的“在一起的时间“——如果到了补习班还在一起——会膨胀。 膨胀的结果——就是第二年又考不好。 她不想那样。我也不想。 所以——分开。 也许是吧。她说得对。 就这样——在高四这一年里——我们虽然也保持着书信联系——基本是每一两周写一封信——然后邮寄——然而——也是各自有了自己的天地。 不是断了。是淡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物理距离拉开了、生活内容不同了、关注的事情不一样了。 她去了市里一所陌生的学校补习。我留在了本校的补习班。 每一两周一封信。从邮局寄。不是天天写信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了。不是“没话可说“——是生活本身变得单一了。高四的生活比高三更窄：只有做题、纠错、考试、排名。没有球赛、没有散步、没有停电夜、没有雨中漫步。每天的内容都一样——写信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写来写去都是“今天又考了一张卷子““排名没变““还是那样“。 但——信还在写。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三 但我坚信——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么什么都不是问题。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四 她经过了一年与其他已经上大学的同学聊天沟通——决定报考中国农业大学。 中国农业大学。北京。 那是她通过和那些已经在大学校园里的人交流之后——结合自己的分数和兴趣——做出的选择。 那时候已经有了QQ。 2002年。QQ已经开始普及了。网吧里、学校门口的打字室里——很多人开始用QQ聊天了。但我们还是不太习惯在网上聊天——还是写信为主——偶尔打打电话。 写信。还是写信。 即使世界变了——通讯方式变了——我们之间的连接方式没变。 五 没有经历过高四的人生不是完整的。 这句话——是高四复读生之间流传的一句话。不是励志——是自嘲。是一种“你没体验过那种每天做卷子做到想吐、每天看排名看到失眠、每天看着同学从大学寄明信片回来而你还在教室里坐着——你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压力“的资格认证。 那种压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来的。 开始一个月——经常参加同学们的升学宴。 一个接一个。今天这个同学考上了吉大、明天那个同学考上了哈工大、后天又一个去了北京。你去吃席——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穿着新衣服、晒录取通知书、说“以后去我们学校玩“——你笑着恭喜——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然后——一个个去大学校园的同学陆续告别。 他们走了。你留下来。你还在那间教室里。 集中精力学习两个多月。 大学的那批又开始陆续放寒假——又是各种聚会——听他们说大学的新鲜事。 他们说什么？说宿舍有暖气、说食堂有选择、说老师不点名、说可以谈恋爱不用躲、说周末可以去市中心逛街、说图书馆很大、说社团招新很热闹。 你坐在对面——听着——然后回到补习班——继续做题。 我逐渐理解她为什么要选择去市里陌生的学校补习了。 如果她留在本地——她也会参加这些聚会。她也会听到这些话。她也会看着同学一个个走掉。那种“被落下的感觉“——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反而没那么强烈。因为那里没有“去年一起的同学“——所有人都是补习生——所有人都是“被落下的“——所以——不是一个人。 六 然后又经历了一个个难熬的日夜。 高四的下半学期——比高三更狠。因为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退路。没有“再补习一年“的选项——因为没有人能承受第三次高考的压力。 最后两个月——已经完全不能集中精力去学习了。 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绷了太久的弦——到了极限——开始松了。就像一根橡皮筋拉了一年——最后那一段——你已经没有力气再拉了——只能等着它弹回去。 后来——又一次地步入高考的考场。 第二次走进考场。第三十八考场——或者不是了——但感觉一样。 这一次——发挥得稍微好一点。 不是因为题简单。是因为——心态不同。第一次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第二次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你会紧张、知道你会犹豫、知道那瓶冰水还是会融化——但你不再怕了。 又一次的知晓高考的成绩。 比去年强了一些。 她亦是如此。 七 那时——我郑重地在填报志愿表上——填上了和她同样填写的那所大学。 中国农业大学。 不是随便填的。是“郑重地“。是你在那张表上写下那六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确定的。 我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了。 我以为——三年了。从高二到高四。从第一次写信到今天。从停电夜到雨中漫步到立交桥上的风——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终于可以换一个结果了。 然而——录取结果出来之后——我不禁哑然。 原来——就算是以为一定会在一起的——也会出错。 八 阴差阳错。 我——并没有和她在同一所大学。 她如愿以偿地去了中国农业大学。 而我——则是考取了第二志愿的东北农业大学。 两所学校——名字只差两个字。 中国农业大学。东北农业大学。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哈尔滨。 一个在祖国的心脏。一个在祖国的北方。 我以为——我郑重地填了她的学校——命运就会成全。 但命运不是答题纸。没有“改对了“的选项。没有“检查时发现错误“的机会。填上去的那一刻——就是最终答案。 而答案——是错的。 不是“我们完了“。是“我们不在一起了“。 不是“不爱了“。是“不在了“。 九 东北农业大学。 哈尔滨。离这座小城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 中国农业大学。 北京。更远。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或者坐飞机——但那时候学生很少坐飞机。 两所学校都是农业类大学。她选的是农大——我选的也是农大。我们的方向也许一样——但学校不一样。城市不一样。生活不一样。 我以为——“最好考到一所大学比较好“——是我能实现的事。 但——最好——终究不是“一定“。 就像那颗三分球——你以为会进。但它弹出来了。 就像那场球赛——你以为能赢。但溃败了。 就像那瓶冰水——你以为你会记住题目。但你只记住了融化。 这一次——你以为会在一起。但——没有。 十 我不知道她看到录取结果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她有没有也想过——“阴差阳错“这四个字？ 我不知道。 因为——那封信——我没有写。 或者——写了——没有给她。 或者——忘了——也许她没有回。 又或者——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因为有些话——说了比不说更疼。 而有些沉默——比任何信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