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雨夜

第一天的路程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官道虽然荒芜，但路面大体完好，只有几处被雨水冲垮的塌陷段需要绕行。 商队中途经过了两座废弃的村庄，村口的路牌早已被风蚀得看不清字迹，只剩半截朽木歪斜地插在土里。 三年前血月降临之后，这些村子便陆续空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终于抵达了第一个驻扎点。 那是一座半废弃的古堡，坐落在官道旁一处地势略高的山丘上。 这座古堡是血月之前军方修建的，最初是为了确保信水城与南丰城之间的通商安全。 当时两城的贸易往来还十分频繁，商队络绎不绝，这条官道是整条商路上最繁忙的一段。 朝廷调拨了军队在此驻扎，设了常驻哨所，算是沿途最重要的驿站之一。 血月降临之后，每月一次的浊潮侵袭、加上不断滋生的邪物冲击，古堡驻军伤亡逐月攀升，补充的兵员却越来越少。 军方最终不得不做出决定，放弃这座古堡，全线撤回城内，将所有力量收缩到城墙以内。 从那之后，古堡虽然被军方正式废弃，却成了路过商队的天然驻扎点。 他们靠着残存的四面石墙做遮挡，勉强撑过野外的夜晚。 周铁山先指派了一队士兵先一步进入探查，待士兵回报安全后，才安排商队进入歇脚。 古堡内部是一个大院落，角落里有一口石砌的水井，虽然不深，但足够饮用和洗漱。 驮畜被牵到院角卸下货鞍，伙计们忙着解开绳索、搬运货物、喂食草料。 士兵们沿着墙根分散开来，有人爬上角楼残存的木梯查看楼顶状况，有人蹲在墙边用刀尖拨开枯藤检查石缝。 贾夫子在查看井水和院墙的状况，嘴里念叨着“还行还行，比上回来的时候又塌了一截，但还能住“。 陈无笑他们并没有急着进古堡。 他们骑着马围着古堡转了一圈，熟悉了地形后，才催马进入古堡。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子里升起了三堆篝火。 伙计们已经把货物码放在了墙根下相对干燥的位置，上面盖上了油布。 士兵们靠着墙根或木棚柱子坐下，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 晚饭后周铁山开始安排值夜。 “古堡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正门，一个东侧门。镇守府的的士兵分成十班，每班十人，每两个小时换一班，斩邪司的人与商队供奉不用排班，负责机动……“ 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陈无笑，像是在确认这个安排是否妥当。 陈无笑坐在火堆边的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听到周铁山的话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铁山便不再多说，转身去安排士兵的分班了。 半夜里，雨来了，刚开始并不猛烈，却绵密。 随后风也来了，雨借着风势越来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墙上、泥地上、货物的油布上，汇成一片低沉而连续的声响。 雨水顺着墙头的裂缝淌下来，在墙根处汇成细流，沿着地面的沟壑蜿蜒而去，将整个院落的泥地浸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深褐色。 陈无笑被雨声吵醒后便彻底没了睡意。 他索性起身，开始巡查古堡四周的情况。 刚走进大院内，就看见许长乐裹着一件雨篷蹲在火堆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他见陈无笑，下巴抬了一下，“你也睡不着？“ 陈无笑点点头，“雨大风大，我打算把古堡四周都走一遍，看看有哪里不妥。“ 许长乐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站起身来，“同去。“ 两人沿着墙根走到古堡正门内侧。 十名值夜的士兵正挤在门洞两侧的墙角躲雨。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抱臂搓着胳膊，目光时不时扫向雨幕深处。 他们看见陈无笑和许长乐从雨幕里走过来，立刻齐齐站直了身子。 陈无笑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正门。 雨雾笼罩着整条通往山下的土路。雨水和夜色混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将一切轮廓都吞没了，只留下最近处几丛被雨打得低伏的野草还能依稀辨认出来。 许长乐站在他身后半步，眯着眼往雨幕里看了半天，清了清嗓子。 “扎嘴兄，这雨下得什么都看不清啊。万一有邪物借着雨声摸上来……“ 陈无笑没目光微凝，运转洞察技能。 他看到了那些红点，正沿着山路缓缓往上移动，十几个。 他撇了撇嘴，“话痨兄，你的嘴是开过光了么？“ 许长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雨篷，火焰刀从背上摘下，半开着玩笑。 “这帮邪物也太没眼力见了，下这么大的雨也不歇一歇，非要挑半夜来偷袭……害本少还要加班！“ 陈无笑手腕一翻，黑铁短剑出现在掌心，他颇有同感点头，“就是。太烦了，全部一剑扎死。“ 那些红点越来越近了。从雨雾深处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最前面那头首领是玄阶邪物，已经看不出是原本是什么物种了。 它通体灰黑色，雨水顺着它粗糙的皮肤淌下来，在爪尖处汇成滴落的水流。 身后跟着十几头黄阶邪物，形态各异。 有的像被浊气浸透的野狼，有的像是野猴…… 许长乐往前迈了半步，火焰刀从下往上撩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 那头玄阶邪物正要朝他扑来，便被火焰刀斩成了两半。 陈无笑没有动手，只是冷哼了一声，那些黄阶邪物便颤抖着趴倒卧地。 许长乐冲进它们中间。 火焰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赤红色的弧光，雨水落在刀刃上蒸成白汽，嘶嘶作响。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许长乐已经收了刀，站在那一片横七竖八的邪物尸体中间。 那十名值夜的士兵听到了动静，执矛冲了出来，只看到满地邪物尸体。 陈无笑和许长乐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两人的衣摆往下淌，像刚从雨里散步回来一样平静。 十个士兵握着长矛站在尸体堆边缘，面面相觑。 许长乐看了他们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收住了呼吸，把刚要往外涌的声音咽了回去。 有人回头朝古堡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火堆还在燃着，帐篷里没有动静，所有人都还在睡。 许长乐把火焰刀往肩上一扛，大大方方地一挥手。 “兄弟们，别愣着。掏邪晶，见者有份。你们夜里值班辛苦了，这点东西就当是加班费。“ 领头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谢了一声后，把长矛往墙根一靠，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短刀，利落地切开最近一头邪物的尸体。 他在湿漉漉的皮肉间翻找了几下，摸出一枚暗灰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他又抬头看了许长乐一眼，像是在确认。 许长乐朝他点了一下头，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继续。 剩下的士兵也陆续反应过来，纷纷放下长矛，蹲在地上忙碌起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意外捡到东西的欢喜。 雨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后背上、肩头上，但他们弯着腰在尸体堆里掏得专注，偶尔有人摸出一枚邪晶，举起来对着雨中透出的光看一看，然后塞进腰间的口袋里。 陈无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些士兵蹲在雨里忙碌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许长乐踱到他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扎嘴兄，那帮当兵的回去能吹好几天了，跟北区陈队长一起值夜班，啥也没干，白捡了一兜子邪晶。“ 陈无笑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里走去：“走吧，我们去侧门那边看看。“ 许长乐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十个士兵的方向喊了一句，“兄弟们，辛苦了！“ 然后他加快两步追上了陈无笑的身影。 身后，雨水继续落在那片被翻开的尸体上，冲淡血迹，也冲洗着那十个蹲在地上忙碌的士兵的身影，将他们的笑声和交谈压得微不可闻。 陈无笑和许长乐刚走出几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刺破了风雨。 陈无笑迅速回头。 一个士兵正缓缓地跪下去。 他手里还攥着一枚刚掏出来的邪晶，喉咙上多了一根箭矢。 陈无笑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自责。 自己还是太年轻，经验不足，灭掉那群邪物之后，他松懈的太快。 他本该在那些邪物倒下之后继续保持警戒，哪怕再多留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四周没有其他威胁再放松。 而这一瞬的放松失去的是一条命。 他更心惊。 邪物是不会放箭，能射出箭的只能是人类！ 而且，能在这狂风暴雨之中，隔着雨幕和夜色，精准地一箭洞穿一个士兵的咽喉。 能射出这种准头和力道的人实力不容小觑。 陈无笑气沉丹田，暴喝一声，“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