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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9章 咳嗽声里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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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就彻底秃了。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枯叶在水泥地上打旋,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老李夜里喘不上气时,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动静。 阿黄趴在堂屋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老高。它的鼻子很灵,能闻见空气里飘来的、属于深秋的腐朽气味,混着墙角堆放的白菜帮子的微酸,还有……老李身上那股越来越重的、药汤和烟草搅和在一起的苦涩味。 老李又在咳了。 声音是从里屋那张藤椅上传出来的。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闷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里,被他强行憋回去。阿黄知道,老李不想吵到它睡觉。可那咳嗽像是一串坏了的鞭炮,点着了捻子就停不下来,很快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呛咳,震得藤椅“嘎吱嘎吱”地响,连带着阿黄身下的门槛都在微微颤动。 阿黄“呼”地一下站起来,爪子在地砖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它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先在门槛上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几个月,它已经学会了分辨老李咳嗽的程度。有时候咳几下就好了,它只需要竖起耳朵听着;可今天这动静不对,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回响,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凉气都吸进了肺里。 它轻手轻脚地挪到里屋门口,探头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厚重的棉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中缝漏进一束灰白的光柱,里面浮尘乱舞。老李整个人陷在藤椅里,缩成了一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脊背却比以前佝偻了许多。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椅子旁边的方凳,那里常年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是隔夜的苦药汤。 “嗬……嗬……”老李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阿黄急了,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藤椅边,前爪扒着藤椅的扶手,焦急地把脑袋凑到老李手边。它没有叫,只是发出“呜呜”的低鸣,湿漉漉的鼻子一下下蹭着老李那只按着胸口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还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闻起来全是医院的消毒水和苦药味。 老李感觉到了它的触碰,咳声稍稍缓了一瞬,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阿黄焦急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可这一笑,又牵动了气管,引得他弯下腰去,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干呕。 “没……没事……阿黄……”老李的声音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厉害,“老毛病……老毛病……” 他喘了几口粗气,终于摸索到了搪瓷缸子。阿黄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把那口温吞的、颜色深褐的药汤灌进肚子里。那味道阿黄闻过无数次,光是闻着就觉得舌根发苦。可老李每次都要捏着鼻子喝下去,喝完了还要皱着眉,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药效发挥得很快,老李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沉重的喘息。他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瘫在藤椅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半闭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阿黄没敢离开,它就蹲坐在老李的脚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穿着棉鞋的脚面上。它不喜欢这个姿势,因为藤椅的阴影把它罩得严严实实,但它必须离老李近一点,再近一点。它能感觉到老李的体温透过棉裤布料传过来,也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有力,而是“咚……咚……”的,间隔很长,中间夹杂着杂音。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天冷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一下下抚摸着阿黄头顶的毛。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只温顺的猫。它知道老李喜欢听这个声音,这声音能让老李安静下来。 “我觉着……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喽。”老李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阿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 阿黄听不懂“冬天不好过”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老李语气里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用力地,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传递过去。 老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墙角的那张旧照片上。那是他年轻时候和妻子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一脸灿烂。老李看照片的时候,眼神总是会变得很遥远,像是要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去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你妈要是还在,还能给你煮点肉汤喝……”老李摸着阿黄耳朵后面的软毛,低声说,“我现在这手,抖得厉害,切不动肉了。” 阿黄当然记得“妈”的味道。虽然它没见过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但它记得老李提起她时,语气里那种暖洋洋的怀念。它也记得小时候,老李确实给它煮过几次肉汤,那时候老李的手还很稳,切出来的肉丁大小均匀。可现在,老李连倒杯水都能洒出来一半。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似乎是要睡着了。阿黄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怕压到他的脚。它走到窗户边,用鼻子拱开了一点窗帘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墙角的那一小堆落叶被风吹得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潮湿的黑土。阿黄记得夏天的时候,它还喜欢趴在那堆落叶旁边乘凉,那时候老李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它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咳嗽,但那时的咳嗽声没有现在这么吓人。 它转过身,看着藤椅上的老李。他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那只抚摸过它的手,无力地垂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还沾着一点药汤的褐色痕迹。 阿黄走回藤椅边,没有躺下,而是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老李。它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个复杂的难题。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能把它从垃圾桶旁边一把捞起来、大步流星走回家的人,现在会虚弱成这个样子?为什么那个总是对它说“阿黄,走,遛弯去”的人,现在连从藤椅走到床边都要歇两次? 它凑近老李的胸口,仔细地嗅着。除了药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以前没有的腐朽气息。这种气息它闻到过,去年冬天,隔壁单元那条叫“黑子”的老狗死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当时黑子的主人哭得很伤心,阿黄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它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李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别走……” 阿黄立刻把脑袋贴过去,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老李似乎安心了一些,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 阿黄这才在藤椅旁的地上趴了下来。它没有回自己的狗窝,那里铺着老李用旧棉袄改的垫子,很暖和。但它现在只想守在这里,守着藤椅,守着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地上的瓷砖很凉,硌得它骨头有点疼,但它不在乎。只要老李一醒,一伸手就能摸到它,这就够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光柱里的灰尘也从狂舞变成了懒洋洋的飘荡。阿黄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个忠诚的卫士。它偶尔会抬起头,看看老李,听听他的呼吸,确认那沉重的喘息声还在,它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快到傍晚的时候,老李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脚下。看到阿黄还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 “哟,还守着呐。”他试着动了动腿,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疼得他龇了龇牙,“老了,睡一会儿就跟散了架似的。” 他想站起身,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手臂在藤椅扶手上撑得青筋暴起,却使不上劲。阿黄见状,立刻站起来,用肩膀顶住老李的胳膊,像是一个无声的支架。老李借着力,哼哧哼哧地终于站了起来,虽然身子晃了晃,但总算是站稳了。 “好家伙……劲儿还不小……”老李喘着气,拍了拍阿黄的脑袋,手掌上的老茧磨得阿黄耳朵发痒。他慢慢挪到厨房,想去烧点热水。阿黄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厨房的地面有点滑,老李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好的,还温着。老李倒了一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又从橱柜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阿黄。阿黄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着老李。老李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吞咽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很痛苦。 阿黄低下头,慢慢啃着自己那半块馒头。馒头皮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但它还是一口口咽了下去。它记得以前老李会给它买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油汪汪的。可最近几个月,老李自己都舍不得吃白面馒头了,总是把最软和最稠的部分留给它,自己啃着干硬的饼子或者是剩饭。 吃完东西,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拿着一个旧蒲扇,慢吞吞地走到院子里,想把晾晒的衣服收回来。阿黄亦步亦趋地跟着。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老李的棉袄下摆呼呼作响。他踮起脚去够晾衣绳上的衣服,手举到一半就开始抖,怎么也够不着。 阿黄急得在下面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好像在催他快下来,又好像在担心他会摔着。 “没事……够得着……”老李嘴里念叨着,又踮高了脚尖。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衣服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他手一软,衣服没抓牢,反而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挂在了旁边的树枝上。老李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手里的蒲扇也掉在了地上。 阿黄不再犹豫,它猛地窜上旁边的一个废弃的矮木架——那是老李以前用来放花盆的,现在已经空了。它借着木架的高度,一跃而起,准确地咬住了那件飘动的衣服,然后轻盈地跳回地面,把衣服叼到了老李脚边。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低头看着阿黄脚边那件完好无损的衣服,又看看阿黄那双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眼睛,愣了好久。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臂,一把将阿黄搂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瘦,骨头硌着阿黄,但很暖和。他的脸贴在阿黄头顶的毛上,阿黄能感觉到他的脸颊在微微颤抖,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烟草味和衰老气息的味道。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老伙计……还是你……还是你最好……” 阿黄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尾巴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它不太明白老李为什么会突然哭,但它知道,这个时候,它只需要待在他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告诉他: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夕阳的余晖把院子里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了墙根底下,和那堆枯叶融在了一起。深秋的风还在吹,但这一刻,藤椅下的那一方天地,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夏天的余温。阿黄闭上眼,听着老李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心想,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只要这双手还能摸摸它的头,那么冬天再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它不知道,有些告别,已经在咳嗽声里,悄悄地埋下了伏笔。就像那些被风卷进屋里的落叶,无论怎么清扫,总会留下一些痕迹,在藤椅下,在心底,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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