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4章 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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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中旬,护城河边的柳叶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一场冷雨打落了大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气息。楼下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
藤椅是老李生前坐的那把,棕黄色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扶手处有一块颜色更深——那是老李的手常年搭在那里留下的痕迹。椅面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烟草,不是铁锈,是一种更淡、更暖的东西,像太阳晒过的棉被,像老李手掌心的温度。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它已经老了。
毛色不再像刚被收养时那样油亮金黄,背上的黄毛里夹杂了大片的灰白,像撒了一层霜。嘴边的胡须也白了,硬邦邦的,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地翘着。耳朵不像从前那样总是警觉地竖着,现在大多数时候耷拉着,只有偶尔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虽然那脚步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门口停过了——才会微微抬起。
它的身体比以前小了一圈。肋骨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凸起,像一排快要破土而出的笋。后腿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站起来要走好几步才能完全伸直,走久了就一瘸一拐的。邻居王奶奶上次在楼道里看见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说:“阿黄啊,你也老了。“
阿黄不懂“老“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自己的腿越来越沉,知道爬楼梯比以前费劲得多,知道趴在藤椅下面的时候,那些气味比以前更淡了——像水里的墨,被时间一遍一遍地稀释,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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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而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地板移到藤椅的扶手上。
阿黄没有动。
它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那块光斑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光斑经过门口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更沉,更慢,带着一点拖沓,像是鞋底沾了泥。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急,是六楼张阿姨出门买菜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了。
阿黄重新闭上眼。
它已经学会了分辨楼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楼的老头儿拄拐杖,“笃——笃——笃“,间隔均匀,像钟摆。三楼的年轻妈妈穿高跟鞋,“哒哒哒“,又快又脆。五楼的胖子脚步特别重,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地板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还有送煤气的、收废品的、送快递的——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阿黄都记得。
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老李的脚步声,最后一次响起,是在那个春天的早晨。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刺耳得像一把锯子锯着铁皮。门被撞开了,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老李躺在上面,脸色灰白得像纸。他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
阿黄冲过去,用嘴咬住老李的袖子,想把他拉回来。有人推了它一把,它踉跄着退了几步,撞在门框上。它想追出去,但防盗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把它隔在了门内。
它跑到阳台上,对着楼下狂吠。
老李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了。红色的尾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然后拐过楼角,消失了。
那是它最后一次看见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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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王奶奶来送饭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老李走后,王奶奶拿着备用钥匙每天来一趟,喂阿黄吃饭,给它换水。门开了,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动了藤椅上的旧毛毯。
“阿黄,吃饭了。“
王奶奶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她弯下腰,把一碗拌了肉汤的米饭放在阿黄面前。肉汤是热的,冒着白气,香味弥漫开来。
阿黄没有立刻吃。它先抬头看了看王奶奶的脸——确认不是老李之后,才低下头,慢慢地舔了几口。
肉汤拌饭。老李以前也这样喂它。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出来,拌一点咸菜或者碎肉,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搪瓷碗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那个碗还在厨房的碗柜里,和老李的其他碗筷放在一起。王奶奶换了塑料盆喂它,说搪瓷碗太凉,冬天用不好。但阿黄每次吃饭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碗柜的方向。
“慢点吃,有的是。“王奶奶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黄的头。她的手和老李的手不一样——老李的手更粗糙,指关节有老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深灰色污渍,那是年轻时在机床厂干活留下的。王奶奶的手虽然也糙,但没有那种铁锈味。
阿黄吃完饭,舔了舔碗底,然后慢慢挪到藤椅旁边,重新趴下。
王奶奶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阳台上收了衣服——其实没什么衣服可收,就是几件阿黄的旧毯子和老李留下的几件外套。她把这些东西叠好,放在藤椅扶手上,然后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屋子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旧报纸堆得老高,茶几上放着老李的茶杯——杯底还有一圈褐色的茶垢,王奶奶每天都会洗,但洗不掉那层渗进瓷里的颜色。墙上的挂历停在去年三月,没有人翻过。卧室的门半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李最后一次出门前叠的,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动过。
“阿黄啊,“王奶奶对着藤椅下面的阿黄说,“今天天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阿黄没有动。
它很久没有出门了。腿疼,楼梯太陡,下到三楼就喘得厉害。王奶奶想抱它下去,它挣扎着不肯——它不想被人抱着走,它想自己走。但自己走太累了,走到楼道口就趴下了。后来它就不再尝试了。
外面的世界在它记忆里越来越模糊。护城河边的柳絮、夏夜的西瓜、秋天踩在脚下的落叶——这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颜色却一天比一天淡。
但它记得老李。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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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阿黄睡着了。
它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缓慢而沉重。睡着的时候,它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它梦见了一条路。
不是楼下的水泥路,不是护城河边的石板路,是一条它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远处有一棵大槐树,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等它。
那个身影不高,微微有些驼背,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阿黄在梦里跑了起来。
它的腿不疼了。后腿的关节炎消失了,关节灵活得像年轻时一样。它迈开步子,四条-腿-交替着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叶拂过肚皮,痒痒的。
它跑得很快。但那个身影似乎总是差那么一段距离,看得见,够不着。
它跑得更用力了。爪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它的心跳得很快,胸腔里像有一面小鼓在敲。
近了。更近了。
它看见了那双旧布鞋。黑色的,圆口,鞋帮上沾着一点泥。
它猛地扑上去——
然后它醒了。
嘴里的泥土味消失了。爪子底下是冰冷的地板,不是松软的泥土。藤椅的藤条硌着它的肋骨,硬邦邦的。
它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客厅里没有人。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上,变成了橘红色,像老李冬天生炉子时炉口的颜色。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楼道的穿堂风,凉飕飕的。
它转身走回藤椅下面,重新趴下。这一次,它把身体蜷成一个更紧的圈,下巴埋进前爪之间。
它没有叫。它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最后一次叫,是在救护车的尾灯消失之后,它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嚎了一嗓子——那声音不像狗叫,像狼嚎,凄厉、绝望、撕心裂肺。王奶奶后来跟邻居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狗能叫出那种声音。“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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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风更大了。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干枯的枝条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咬牙。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慢慢地走到客厅中央。它的后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怕地板突然塌下去。
它走到沙发旁边,那里有一个纸篓。纸篓里没有垃圾——王奶奶每天都会清理——但阿黄还是习惯性地把鼻子伸进去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
它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一条缝透进光来。床上叠着老李的被子,蓝白格子的被面,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球。枕头旁边放着那张照片——老李妻子的照片,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婉安静。
阿黄跳上床——它已经跳不上去了,是用前爪扒着床沿,后腿用力蹬,一点一点蹭上去的。上去之后它趴在老李的枕头旁边,把鼻子凑近那张照片。
照片上没有气味了。以前有一点点淡淡的樟脑味,是老李放在抽屉里用樟脑丸防虫留下的。现在连樟脑味都没有了。
它把头搁在枕头上,闭上眼。
枕头上有一种极淡的味道。不是老李的,也不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是它自己的。它趴在这里太多次了,把自己的气味留在了棉布枕套上。
它叹了一口气——狗叹气的时候,胸腔会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然后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这是它最脆弱的姿势。肚皮朝上,意味着毫无防备。以前老李看见它这样,就会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挠它的肚皮。它会扭来扭去,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咕噜和呜咽之间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
现在没有人挠它的肚皮了。
它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像一条河,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它看了很久,裂缝没有变,天花板也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它在变。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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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王奶奶来关灯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有开灯——她知道阿黄不喜欢灯光突然亮起来。她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开关,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来。
“留着灯吧,阿黄怕黑。“她自言自语地说。
然后她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藤椅下面。
阿黄把头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手心。
“晚安,阿黄。“王奶奶轻声说。
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远去。
阿黄重新趴好。客厅里只剩下夜的微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色线条。
它看着那道光线。
光线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跳舞。它想起老李以前抽烟的时候,烟雾在阳光里也是这样飘来飘去的。老李坐在藤椅上,点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从他嘴边飘出来,在阳光里打转,然后散开,消失。
老李也是这样。从它的世界里飘进来,停留了一阵子,然后散开,消失。
但它不觉得老李消失了。它觉得老李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像王奶奶说的那样。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它会走到那条路上,跑到那棵大槐树下,扑进那个穿着旧布鞋的身影怀里。
然后老李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闭上眼。
这一次,它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奔跑,没有追赶。只有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敲着扶手。藤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旧的摇篮曲。
阿黄把下巴搁在那人的脚边,闻到了烟草味、铁锈味,和太阳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它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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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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