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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打完仗先查谁偷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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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刚守住天亮,便有人要杀韩九功。 问题是,人不在。 正月初二辰时,东市立起一根木杆,杆上挂着韩九功的草人。草人穿灰斗篷,胸前写“通敌开门”,脖子下还摆了一把借来的铡刀。 赵铁嘴站在旁边喊:“诸位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先铡草,再等真人!” 陶桂花从后面一把拧住他耳朵。 “谁让你煽动的?” “没人,我替天行道。” “天给你几两?” “三两。” “谁给的?” 赵铁嘴捂着耳朵,立刻改口:“不认识,戴毡帽,左脚有点跛!” 百姓围着草人,越喊越凶。 有人要悬赏韩九功首级。 有人要抄转运司。 还有人说,凡是用过免税牌的粮商都该先关起来。 昨夜死了人。 北门城墙上血还没冲净。 这时候讲慢一点,很容易被当成替仇人说话。 闻人清仍把大理寺案桌摆到了木杆下。 “韩九功该不该定罪,先不由草人决定。” 人群当即有人骂:“西门不是他开的?” “有目击、有半块铜牌、有值守和俘虏证言,正在固定。” “还固定什么?抓到便砍!” “若只为砍一个人,不必查。” 闻人清把战后证物清单展开:“若要知道谁给他旧军令消息、谁替他做免税牌、谁改粮票、谁在北门当内应、谁从京中让三百人的军令先于两千人的急报到达,就不能只砍一个人。” “他跑了!” “所以先把他不能带走的东西留下。” 西门门槛上的血。 被踩弯的半块铜牌。 门房两段钥匙。 韩九功和丰泰二东家站位不同的脚印。 投降敌兵对响箭和入门时限的证言。 十二名明哨撤退路线。 还有那张九真一假的城防图。 每一样都不会自己说话。 也不能任由所有人替它喊同一句。 闻人清先封东市铡刀。 理由不是铡刀犯法。 是刀主从肉铺借出时只答应铡草,赵铁嘴却收了三两,准备等人群激愤后带去砸转运司门。 “钱呢?”陶桂花问。 赵铁嘴从鞋里摸出三块碎银。 陶桂花嫌弃地后退:“你也不怕硌脚。” “消息贩子最要紧的是银在人在。” “脸呢?” “那个可以暂时不在。” 三两银子入袋。 不是因为多。 是因为给钱的人左脚微跛,可能正是昨夜从西门撤出的暗桩。 东市的火气还没散,苏听澜却已经去了北门军粮灶。 她从昨夜开始便没合眼。 深红外裙换成了便于走动的青黑窄袖,发髻重新束紧,腰间钥匙少了两把:一把留给南门水车,一把留给伤员医棚。 陆沉舟在灶房门口拦她:“先睡一个时辰。” “睡了能多出粮?” “能少倒一个管家。” “我倒了,你会算战耗?” “宁知微会。” “她算箭和人。我算米、柴、车、锅。” “闻人清也会。” “她会问每一粒米有没有合法去向,问完饭都凉了。” 闻人清正好从后面进来。 “我听见了。” 苏听澜面不改色:“省得再复述。” 陆沉舟见拦不住,只把热过的馒头塞进她手里。 “边走边吃。” “馒头算谁的?” “我的早饭。” “你呢?” “我吃账本。” 苏听澜咬了一口:“那你多吃几页。” 灶房里摆着七本册。 北门、东门、西门各一本。 南门水车一本。 伤员医棚一本。 城心预备队一本。 还有一本总发册。 战前,城防粮库紧急开出二十四石粮,供守军、伤员和通宵运转的车夫杂役。各处领粮回签合计十六石八斗,按账应余七石二斗。 仓里只剩一石。 少了六石二斗。 “可能昨夜乱,回签没补。”军粮灶账房道。 “也可能多煮了粥。” “也可能西门粮车装的是粮,不全是土。” 苏听澜问:“装土车谁签?” “马三宝和两个旧部。” “车从哪里装?” “王府旧货栈。” “与城防粮库无关。” 她再问:“北门多领多少?” 账房翻册:“战损补发六石二斗。” 正好是缺口。 北门册上有一张补发条。 纸边烧黑,写着北门箭楼起火、原粮受烟水污染,补领六石二斗。下面盖顾营军需小印,并有一名叫周茂的城防账房签押。 “北门箭楼起过火?”苏听澜问。 顾昭宁刚到:“没有。” “粮受过水?” “北门粮都在内侧石室,昨夜只开过两次门。” “谁进去?” “军需吏、两名伙夫和一名送补发条的账房。” “周茂?” 顾昭宁摇头:“顾营没有这个人。” 账房急道:“他有军需腰牌!” 闻人清接过补发条。 腰牌可以假。 小印却是真的。 印泥边缘带一处缺口,与顾营军需房正在使用的印完全一致。补发条用的纸也来自昨夜城防总桌,右下角有宁知微设计的斜栏。 不是早已备好的假条。 是有人在总攻开始以后,拿到新纸,知道新记账格式,再利用混乱补写。 “昨夜谁接触总桌?”闻人清问。 苏听澜开始报名字。 她记得每一个来取水车、报伤员、领箭、换粮的人。 总桌书吏六名。 顾营传令兵十一名。 军械吏四名。 医棚回报三名。 王府车队五名。 还有两名魏崇派来监督战耗的钦差书办。 共三十一人。 “又是一张让所有人都像嫌犯的名单。”陆沉舟道。 与北门十七人一样。 敌人很喜欢把怀疑铺宽。 苏听澜却把七本册按时辰排开。 “不用先查人,先查粮怎么走。” 北门补发条记在子时二刻。 总发册却在子时一刻便登记出库。 粮先出,条后补。 更怪的是,六石二斗用了两辆车。车簿记一辆去北门,一辆去伤员医棚。医棚只收到半车粗面,且来自南门商会捐粮,不是城防库粟米。 第二辆车消失了。 第一辆车也未必装满。 “查车辙。”顾昭宁道。 “雪被昨夜人马踩烂了。”陆沉舟说。 苏听澜翻到水车册:“查车轮。” 城防粮车轮宽三寸。 南门水车轮宽四寸。 伤员车为防颠簸,轮外缠草绳。 昨夜有人把一辆粮车登记成伤员车,想借回程空车从南门线转走。可伤员车回医棚前都要过苏听澜设的泥灰槽,轮上会留下白印。 城防车棚里,有一辆车轮沾着白灰。 车厢却扫得很净。 缝里还卡着三粒粟米。 路线找到了。 粮从城防库出,借北门假战损入账,挂伤员车名义穿过南街,最终没有进医棚。 “南门昨夜未开。”马三宝道,“粮还在城里。” “或进了转运暗渠。”顾昭宁说。 旧河道、排水网、转运司内坡道,都可能在城中吃掉一辆车。 闻人清让人封车,不立即抓三十一名接触者。 “周茂是假名。签押笔力熟练,知道军需印缺口,也知道新记录斜栏。此人不是临时混进来的杂役。” 苏听澜看着七本册。 “是账房。” “依据?” “他偷六石二斗,不偷整数。” 账上原本可能损耗多少、哪处能用战损解释、两车能装多少、补发条要放在哪一刻,他全算过。 普通暗桩会搬粮。 只有真正长期管城防账的人,才会让粮在纸上也走得通。 宁知微赶来后,看了一遍签押。 “这不是一个人的字。” “什么意思?” “正文模仿军需吏,数字模仿总账房,签名故意写成生手。写字的人能换三种笔势。” 谢红绡从门外探头:“听起来像我的同行。” “不是易容。”宁知微道,“是长期替不同人补账练出的手。” “那便更像。” “你收钱。他领俸。” “宁账房如今骂人也会拐弯了。” 六石二斗不算多。 与北仓四百一十石缺口相比,甚至像一把米。 可它发生在全城死守的一夜。 说明韩九功逃了,北三被拆了,粮票水票都被查了,地下网里仍有一个人坐在城防账桌旁,等着把新的亏空写成旧的战损。 东市百姓还在喊先杀韩九功。 闻人清却把补发条、车轮白灰与三粒粟米放进同一只证物匣。 “先不公开六石二斗。” 苏听澜皱眉:“为何?” “公开粮总数,暂不公开我们已经找到车。让写账的人以为这笔仍然安全。” “你要钓他回来补最后一张回签?” “他若不补,总账闭合不了。他若补,便要再次接近城防册。” 苏听澜看向陆沉舟:“听见没有?” “什么?” “有人偷米还会回来补账。” “比我有信用。” “你欠条也会回来补?” “看掌柜的给不给机会。” 苏听澜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他嘴里。 “先把早饭补完。” 午时,临渊公开第一份战耗总数。 守军伤亡、城防损坏、战俘和已确认粮耗全部上墙。 六石二斗列作“去向待核”,没有用“烧毁”二字遮过去。 木杆上的韩九功草人仍被铡成了两段。 可真正让地下网不安的,不是那把铡刀。 是门板上那一行没有被填平的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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