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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苏听澜终于不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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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六石二斗粮的人,回来补账了。 正月初九丑时,城防总册里多出一张回签。 纸上写:北门战损补粮六石二斗,余粮因烟水污损,于正月初二辰时送城西马料场。 签名仍是周茂。 城西没有马料场。 只有一间关了半年的同茂茶庄。 苏听澜在总册里留的空白,终于钓到人。 补回签的是城防总账房杜文川。 四十八岁,在临渊军需房做了十九年账。昨夜以前,没人怀疑他。顾营军需小印的缺口、各门领粮时辰、新式斜栏和伤员车白灰,他全知道。 被叶惊霜按在账桌前时,他没有反抗。 只问了一句:“哪里错了?” 苏听澜道:“你不该写马料场。” “城西旧册有。” “三年前便拆了。” “旧名仍能用。” “能用。但你算错一件事。” “什么?” “马不喝茶。” 杜文川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六石二斗粮没有送去喂马。 而是借伤员车运进同茂茶庄后院,磨成粗粉,混入茶砖箱底。韩九功准备从城西旧排水渠离开时,带不走整袋粮,却能让随行人以茶货名义分批运走。 守城总攻来得太快。 第一辆车入庄,第二辆没来。 粮便留在里面。 杜文川原以为战后会按“烟水损毁”销账。苏听澜却公开写成去向待核,所有人都看见缺口。他若不补,下一轮总账闭合便会追到自己经手的出库时辰。 所以他回来。 宁知微对照笔迹。 补发条正文模仿军需吏,数字模仿总账房,周茂签名故意写生。杜文川左手写正文,右手写数字,换一支磨秃的笔写签名。 三种笔势,都能在他十九年的旧账里找到。 闻人清问:“韩九功在哪里?” “不知道。” “同茂茶庄是谁的?” “早年归高家,三年前抵给转运司外债。” 高满仓立刻道:“我家只留一成旧股,钥匙早交了。” “谁让你补签?” “没人。” “那你为何今日来?” 杜文川沉默。 谢红绡在他袖口闻了一下。 “碎茶。” 不是普通茶末。 韩九功地下网以青茶照常、黑茶灭口、碎茶清仓。杜文川袖口的碎茶混着一点新鲜蜂蜡,显然刚拆过密封茶令。 “碎茶让你清什么?”谢红绡问。 “旧账。” “清完去哪?” “同茂茶庄。” “见谁?” “不知道。” 叶惊霜道:“他说谎时先看门。” 杜文川方才确实看了三次。 门外没有同党。 他怕的是有人听见自己说出名字。 闻人清没有许诺免罪,只把可给的条件说清:如实交代可以记为配合;拒绝不额外定罪;若担心被灭口,单独保护、换押地点、家属暂时转移。 杜文川问:“我的两个孙子呢?” “在哪里?” “茶庄。” 屋里安静。 碎茶不是让他补账。 是让他带全家去茶庄,再由韩九功决定是否清掉最后知账的人。 “韩九功在里面?”闻人清问。 杜文川闭上眼:“昨夜在。” 寅时,同茂茶庄外的雪没有脚印。 因为所有人都从地下进。 旧排水渠连接转运司内坡道,出口藏在茶庄烘房灶底。顾昭宁带二十名军士封外墙,叶惊霜与谢红绡从排水渠进入,陆沉舟留在第二线,不碰刀。 闻人清亲自带拘押文书。 韩九功不是战场上当场持刀的人。 要抓住他后继续追账,便必须让每一步都能写进案卷。 烘房里有五人。 杜文川的儿媳与两个孩子被关在茶箱后。 两名转运暗桩守灶口。 叶惊霜先截一人手腕。右臂浅伤使不上久力,她只将人推离短弩,谢红绡随即用红绳绊住膝弯。 另一人点火。 火折刚碰到茶屑,屋顶便落下一盆冷水。 陶桂花站在天窗上,手里还提着空盆。 “茶都泡旧了,还想煮?” 她原本不在行动名单。 苏听澜让她来认粮粉,顾昭宁只准她守天窗。陶桂花认为倒水不算离开天窗。 闻人清决定事后再议。 暗桩被制住。 孩子先从外门送走。 韩九功却不在烘房。 茶庄正厅摆着一壶热茶。 六只杯。 只有一只仍冒气。 陆沉舟站在门外道:“韩大人,茶凉了便不好卖。” 屏风后传来温和声音:“世子如今连茶价也管?” 韩九功走出来。 灰斗篷换成寻常绸袍,手里托着茶盏,像是仍在转运司给下属倒茶。 他身边没有白面具许先生。 “许房呢?”陆沉舟问。 “什么许房?” “看来韩大人今日只准备承认喝茶。” “喝茶不犯法。” 闻人清展开拘押文书。 涉嫌挪用军粮。 伪造军需凭条。 组织纵火毁证。 勾连城内人员开启西门。 协助敌军攻城。 每一项后面都列当前证据,也列尚未证实范围。 韩九功看完:“半块铜牌可以捡,俘虏可以串供,杜文川为了孙子什么都能说。闻人大人凭这些便定我通敌?” “不是定罪。” “那是什么?” “拘押。” “我若不走?” “顾营会依法强制。” 韩九功看向陆沉舟:“世子赢了。” “城外还有一千八百多骑,京中还有过时军令,主账也只有半册。韩大人把“赢”说得太便宜。” “至少我今日走不出这间茶庄。” 他说完,抬杯便饮。 叶惊霜离得太远。 谢红绡却一直盯着杯沿。她甩出红绳,打偏茶盏。半盏茶泼在地上,冒出一股苦杏气。 韩九功仍咽下了一口。 白不治从后门冲进来,先骂:“抓个人为何还要带茶?” 他捏开韩九功下颌,灌入早备的催吐药汤,再以银针压住两处穴位。韩九功弯下腰,脸色青白,仍被两名军士牢牢架住。 “让我死。”他喘道。 白不治道:“轮不到你给我下医嘱。” “救活也是死罪。” “那是闻人清的事。你进我手里,先活。” 一刻钟后,韩九功吐出大半毒茶,脉息仍乱,却没死。 茶盏、残茶、毒粉和呕出的异物分别取样。 连白不治用了多少药都记了账。 搜查茶庄时,军士拆开箱、墙和灶。 没有《北衡录》。 只有六石二斗粮粉、三捆空白免税牌和一套紫砂茶具。 苏听澜拿起茶盘,掂了掂。 “太重。” “紫砂本来就重。”高满仓道。 “这块木盘不是紫砂。” 茶盘底板看不出缝。 宁知微却发现四角包铜的钉帽方向不同,一枚朝里,三枚朝外。将朝里的钉帽转半圈,底板弹起。 夹层里躺着一叠窄纸。 第一页只有目录。 军粮。 盐铁。 战马。 河运。 红楼花名。 皇城司旧组。 每项后面都有双圈花押和分册去向。 《北衡录》商账目录。 不是完整账。 却终于告诉所有人,下一册该往哪里找。 韩九功被抬出茶庄时,东市没有铡刀。 闻人清让人走正门,逐项宣读拘押依据,也宣读他仍有申辩权、毒物须查来源、不得私刑。 有人扔烂菜。 陶桂花捡起来看了一眼:“还能炒,别浪费。” 烂菜便没再扔。 夜里,王府终于开始清点自己的损失。 屋瓦。 粮车。 药钱。 伤员抚恤。 谢红绡十二片争议瓦。 苏听澜与陆沉舟坐在旧账房,一项项写到子时。 写到地下粮库损坏时,两人都停了。 那一夜,水漫到膝。 宁知微抱着账。 陆沉舟先救人。 苏听澜在所有人出来以后抱住他,后来却说那只是确认伤势,是管家的职责,是一笔不能当时清算的旧债。 “现在算吗?”陆沉舟问。 苏听澜看着账纸。 “不算。” “因为太贵?” “不是。” “没有凭据?”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苏听澜抬眼。 灯火落在她眉眼和深红衣领上。她今日忙了整日,腰间钥匙终于摘下,放在触手可及的桌边。 “那天我想抱你。” 没有成本。 没有职责。 没有习惯。 “所以抱了。”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一句玩笑。 苏听澜反而不自在:“怎么不说话?” “怕一开口,你又给这笔找个价钱。” “今日不找。” “明日呢?” “明日再说。” 她把最后一页损失账翻过去,没有在那次拥抱后面写数字。 陆沉舟伸出左手。 苏听澜看了一眼,掌心放上去。 两人的手都不算暖。 却没有谁先松开。 今夜抓住了韩九功。 也找到了商账目录。 王府仍欠钱,城墙仍要修,明日还要把所有证据搬到东市公开。 只有一笔账,苏听澜终于承认,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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