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恩基与恩利尔

当那卷骨片被重新封进匣子里的那个晚上，周执事从地底最深处，又抱上来一只铁箱。 那铁箱不大，通体乌黑，锁着一把青铜的老锁。锁上雕着纹路，跟陆寻罗盘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三星堆守门人留下的最后一匣文书。“周执事把铁箱放在石台上，“前几日在门轴底下清理时挖出来的。封土压得极深，是守门人亲手压下去的，一万年，没人开过。“ “今天开的，是蚩尤的骨。“陆寻看着那铁箱，“这匣里，又是什么？“ “守门人留下的，一份'敌情档案'。“周执事道，“上面记的，是那帮'自天而来者'的老底。“ 陆寻眼睛一亮，蹲下身，伸手要去开那锁。 苏晚却先他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陆寻，这匣子里的东西，你看完之后，可能就……再也睡不好觉了。“ “我已经睡不好觉了。“陆寻苦笑，“从踏进三星堆那天起。“ 他手上一用力，青铜锁“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铁箱盖掀起来的那一刻，一股浓重到极点的、古老的、像压在海底千年万年才发酵出来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寻差点被呛得后退一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又一叠的骨片。每一片骨片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片片被岁月磨得发亮的、会说话的旧报纸。 “这是……“陆寻拿起最上面一片，借着灯一看，眼珠子就瞪圆了，“守门人把'它们'的内部，也记下来了？“ “记了。“周执事点头，“守门人跟它们斗了一万年，最了解它们的，就是我们。“ “那帮从天上来的东西，“周执事缓缓道，“不是一伙的。“ “它们从母星来的时候，就是分了两派的。“ “一派，叫恩利尔派。“周执事指着骨片上一段被刻得极深、极密的纹路，“这是它们里头，最凶的一支。它们管自己叫'征服派'。“ “在它们眼里，地球是什么？“周执事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冷意，“是矿。“ “它们不要这里的人，不要这里的文明，不要这里的山川河流。它们要的，是这地底下埋着的龙脉能量。它们要把这里的龙脉，一条一条，抽干，装回去，给它们的母星续命。“ “它们不把咱们当人。在它们看来，咱们跟这地底下的水、石头、空气，没两样。都是它们可以随便取用的资源。“ “咱们地球这一万年的苦，“周执事一字一句，“八成都拜它们所赐。涿鹿那场大战，是它们挑起来的。大洪水，是它们拿水龙脉武器砸的。连那传说中的'巴别塔'、咱们说的'不周山'——都是它们的手笔。“ “它们用尽了法子，想把地球的龙脉，全数收入囊中。可它们的胃口越大，撞上的墙就越硬。“ “那墙，“周执事看向陆寻，“就是咱们守门人，是咱们华夏，是咱们这一整个，愣是没被它们灭绝的文明。“ 陆寻听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另一派呢？“苏晚问，“恩……恩基派？“ “恩基派。“周执事顿了顿，“这一派，跟恩利尔派，是死对头。“ “它们也'自天而来'，可它们的想法，跟恩利尔派，完全拧着。“ “恩基派里头，有那么一批人，认为地球不该被掠夺。认为地球上的人，不是可以随便屠戮的牲畜。它们觉得，应该跟地球的文明，慢慢相处，甚至……从中找到一条，双方都能活下去的路。“ “它们管自己叫'渐进派'。“ “它们同情地球。暗地里，它们给守门人递过消息，漏过恩利尔派的军情。甚至有那么几回，它们还出手，拦过恩利尔派几刀。“ “可它们，“周执事摇了摇头，“说到底，也是'自天而来者'。“ “它们可以同情地球，可以帮守门人，可以跟咱们在暗地里联手——但它们绝不会，为了地球，背叛它们自己的种族。“ “它们跟恩利尔派斗，不是为地球争公道。“ “是为了它们自己那套，能让两个文明共存、而不是两败俱亡的，长远算计。“ “在它们心里，“周执事看着陆寻，“地球，是一个它们想救下来、然后跟它长久共生的'邻'，不是它们愿意为之陪葬的'家'。“ 陆寻蹲在那铁箱边，听完了周执事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缓缓开口，“咱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一伙的。“ “恩利尔派，是明面上要打进来的刀。“ “恩基派，是暗地里打着算盘的、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影。“ “这两派，斗了一万年。它们斗得越凶，“陆寻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咱们能腾挪的空间，就越大。“ “咱们，可以借它们的内斗。“ 苏晚站在一旁，听到这儿，忽然出声：“可陆寻，你有没有想过——恩基派既然同情地球，又暗地里帮过守门人，那它们……为什么不干脆，把恩利尔派的老底，全交出来？“ “因为它们也在怕。“陆寻道。 “怕什么？“ “怕咱们，知道了它们的老底之后，反过来，把矛头对准它们。“陆寻缓缓道，“它们跟守门人，说到底，不是一路人。它们帮咱们，是留后手；咱们信它们，是没法子。这中间的信任，薄得跟纸一样，谁先撕，谁就输了。“ “它们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递一根线，让咱们不至于彻底落败。“ “可她们，绝不会替咱们，去砍恩利尔派那一刀。“ “因为那一刀砍下去，“陆寻的眼神，变得很沉，“砍掉的可不止是恩利尔派，还有它们自己，跟母星之间的那点情分。“ “它们在母星上，还有家人，还有牵挂。它们不是为地球而战的，它们是为自己而战的。“ 周执事听得，点了点头：“陆先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守门人留下的这份档案里，也写得分明——'恩基之怜，非怜我也，乃怜其计也'。“ “恩基派的那点同情，“周执事道，“是算出来的，不是心软出来的。“ “咱们，可以用它们，但绝不能，把后背，交给它们。“ 陆寻站起身，在那只铁箱前，来回踱了几步。 “那我问你，“他忽然停住，看着周执事，“这一万年，恩利尔派总想着打进来，恩基派总想着打如意算盘——那咱们守门人，凭的是什么，能把它们，挡在这一万年？“ “凭什么？“周执事一愣，随即，眼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光，“凭咱们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守门的。“ “恩利尔派为的是矿，恩基派为的是算盘。它们争来争去，争的都是'它们要什么'。“ “可咱们守门人，争的从来都是'这扇门后面，那万万条人命，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那些山川、草木、飞鸟、走兽'——“周执事的胸膛，微微起伏，“咱们守的，是这里的一切。“ “它们打进来，图的是把地球抽干。咱们守出去，护的是让这里活下去。“ “这一点，“周执事一字一句，“是它们两派加起来，也永远比不了的。“ 陆寻望着周执事，望着这个守了半辈子门、头发都守白了的老人，忽然，鼻子一酸。 “周执事，“他轻声说，“那我谢谢您。谢谢您，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守门人，替咱们，守了这一万年。“ “我这一辈子，“陆寻握着那只温润的罗盘，“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把你们守下来的这份东西，替你们，守下去。“ 他说着，又低头，看向那只铁箱。 “那份档案里，“陆寻问，“还记了什么？“ 周执事弯腰，从箱底翻出最后几片骨片，递给他：“记了它们的一个软肋。“ “软肋？“ “恩基派跟恩利尔派，斗了一万年，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根。“周执事压低声音，“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想着'回去'。它们是那天上的东西，可它们丢了回家的路，丢了一万年了。“ “它们所有的争夺，所有的算计，“周执事的目光，落在陆寻手里的罗盘上，“归根到底，都在找一样东西——“ “一把，能送它们'回家'的钥匙。“ 陆寻握着罗盘的手，猛地收紧。 又是这句话。 “钥匙。“他喃喃，“它们找的钥匙……到底是什么？“ “这份档案里没写。“周执事摇头，“守门人自己，似乎也没完全弄明白。可有一点，守门人是知道的——“ “那把钥匙，不是落在地上的东西。“ “它是悬在天上的。“ “要找到它，“周执事看着陆寻的眼睛，“得先弄清楚，那帮'自天而来者'，当年是怎么从天上来的，又是从哪来的。“ “那条路，“他缓缓道，“就藏在咱们脚下这一条一条的龙脉里。“ “藏在那片，被人遗忘了一万年的，天地之间。“ 陆寻心里，忽然，一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罗盘。 罗盘上，那第七、第八两个星门的标记之间，仿佛有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正在那层层叠叠的纹路底下，慢慢地，泛起来。 他正要细看—— “嗡。“ 罗盘忽然，极轻极沉地，震了一下。 那一声震动，不是从罗盘里来的。 是从他脚下，从那片沉睡了万年的大地深处，传来的。 “又来了。“苏晚也觉察到了，脸色一凝，“跟昨晚涿鹿那边，是同一路的气息。“ “嗯。“陆寻握着微微震颤的罗盘，目光沉了下去，“不止涿鹿在动。这一整片天府的地底，都在跟着，轻轻地颤。“ “像是——整个中原的龙脉，“他顿了顿，低声道，“都被那一头，给惊动了。“ “龙脉一动，“陆寻一字一句，“这天底下，就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