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恩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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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虚掩着。 烛火早已燃尽,灰白的蜡油凝在铜台上,像一滩干涸的旧血。 宋安坐在案前,指尖死死捏着一张折叠的宣纸。 那是京城贵人的密信。 纸上字字锋利,刻得他心口发紧—— 【赘婿污名,身名俱拘。斩断旧往,方登青云。】 他昨夜坐了一整夜。 一边低唾手可得的长安荣华、滔天前程。 一边是沈家三年供养、倾家成全的恩情。 门被轻轻推开,温柔的晨风吹进来,吹散些许房内沉郁。 “安郎,起身啦。”沈韫玉端着一盆清水走进,眉眼弯弯,“今天你是不是和爹约好,去落雁崖?” 宋安被吓得一颤,将纸条胡乱夹进书中。 他转过身,脸上已挂着那副熟稳的温和笑意:“嗯,约好了。” 沈韫玉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过他肩头微尘: “山上风凉,慢些走,莫贪快。早些回来,我炖了你俩爱喝的银耳羹。” “好。”宋安轻轻点头。 临走前,沈平还特意回头叮嘱女儿: “不用等我们吃饭,若回来晚,你先吃,莫饿着自己。” “锅里炭火别忘熄,仔细走水。” 句句家常,句句疼爱。 沈韫玉站在院门口,目送一老一少踏出家门。 晨光温柔,前路安稳。 她满心安稳,满心期待。 她全然不知,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 落雁崖山路崎岖,晨雾未散。 露水打湿石阶,踩上去湿滑发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一路闲谈。 沈平心情极好,边走边和身侧的宋安说话,语气毫无保留,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安儿,你每日闭门死读,极少出来转悠。今日这落雁崖景致开阔,正顺了你将往府都求学的壮志。” 沈平望着远方,仿佛一眼就能瞧见自己宝贝贤婿的大好前程。 “安儿,你可知我为何执意送你去府城游学?” 宋安垂眸稳步,轻声问:“请岳父赐教。” “你天资高,困在清平县,是埋没。”沈平望着远处群山,眼里全是期许,“府城书院名师如云,你去了,才算真正踏入士林正道。” 宋安静静听着,唇角挂着谦逊笑意。 沈平继续道:“家中你不必挂念。田地、商铺、账目,我都打理稳妥。你只管安心读书,只管往前闯。你飞多高,我和韫玉,便替你托多稳。” 他从自己衣襟内层,摸出一枚温热的玉佩。 玉佩通透温润,是沈家传了三代的护身玉。 他不由分说,塞进宋安掌心。 “拿着。” 宋安指尖一僵。 沈平按住他的手,笑着道: “这玉安神静心,助你文思通畅。从今往后,它归你了。” 掌心玉暖,人心更暖。 宋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节微微收紧。 沈平还在絮絮叮嘱: “到了府城,莫怕吃亏,广结善缘。” “你无家世支撑,旁人初见你,难免轻看。但你有才、有德、有韧性,日久见人心。” “我信你,必能一鸣惊人。” 一路走走说说。 宋安始终温顺应答:“小婿见识短浅,多亏岳丈提携。” 听话、懂事、谦卑、孝顺。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沈平一眼。 他眼底没有感动。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扭曲的烦躁与冰冷。 沈平越善待他。 越证明他这辈子,永远活在“沈家施舍”的阴影里。 京城那封密信昨夜在他枕边摊开整夜。 贵人那句话,反复刻在他脑子里: 【赘婿污名,身名俱拘。斩断旧往,方登青云。】 沈平不死。 他永远是清平沈家的窝囊赘婿。 永远干净不了。 更可笑的是—— 沈平活着,沈家的一切都是“恩赐”。 沈平若死。 偌大沈家,田产千亩,商铺数十,积银万两。 顺理成章,尽归他宋安所有。 谷底白雾翻涌,深不见底。 风从深渊吹上来,带着刺骨寒意。 沈平停下脚步,往前探了半步。 他眯眼看向岩壁,指着一簇浓绿植株,转头对宋安笑道: “看见了吗?那就是百年首乌。品相极佳,正好给你固本养神。” 他全然沉浸在为晚辈筹谋的欢喜里。 侧身、探头、辨药。 整个人注意力全在岩壁草药上。 后背完完全全、毫无防备,敞给了身侧的宋安。 他还在轻声说话,语气温柔慈爱: “等采回去,我让韫玉给你炖药膳。你读书辛苦,身子必须养好……” 话音未落。 身后风声微动。 宋安抬眼。 眼底所有温顺、谦卑、温和,瞬间尽数褪去。 一片死寂寒凉。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挣扎。 脚掌稳踩实底,腰身骤然发力,双臂狠狠往前一推—— “!!” 沈平身体骤然一空。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身体腾空的刹那,他本能地猛地回头。 那双方才还满是慈爱、期许、温和的眼睛,瞬间灌满错愕、茫然、不敢置信。 他看着宋安。 看着这个他倾尽家财、倾尽心血、倾尽余生去成全的孩子。 看着这个他视如己出、托以女儿、托以后路的女婿。 那张素来温顺恭谦的脸上。 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平喉咙狠狠一哽,想说什么,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狂风灌满他的口鼻。 谷底传来一声沉闷、厚重、彻底死寂的撞击声。 一切落幕。 宋安独自立在崖边。 山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静静望着无底深渊,站了很久。 一种压在心底多年的桎梏,骤然碎裂的轻松。 他冷笑着,扯起悬崖边的一片黄土,狠狠揉进自己的眼睛。 沙石磨肉,强行的痛感激出源源不断的浊泪。 “救命啊——” 凄恻哀痛的狂叫疯喊,破开日头,自落雁崖向着四处山坡飞扑直冲。 “谁来救救我岳丈!他自己掉下去了——!” —— 日头渐高,雾散风轻。 沈家院内。 沈韫玉搬着小凳坐在廊下。 手里捧着温热的银耳羹,时不时抬头望向进山小路。 她不知道。 她等的两个人。 一个永远回不来了。 一个已是满身鲜血、满心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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