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村情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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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陶爱民把八本笔记合在一起,用了一个礼拜,整理出一本《红旗镇村情实录》。
十一万字,手写的。封面是他自己用厚纸板糊的,扉页一行字:人口、田亩、水利、副业、贫困户、外出务工、集体债务,七项,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一户不漏。
写这十一万字,他没日没夜熬了七天。白天在村上跑,晚上在灯下誊,手指头磨出茧,钢笔水换了三支。有天写到后半夜,眼皮打架,他趴在桌上迷糊了一刻,惊醒时脸颊压出了笔记本的红印。屋里静得只剩蛐蛐,他盯着灯影里自己晃动的影子,忽然疑心:一个人,闷头写这十一万字,镇上真有人看吗?可转念一想,前世他批过无数份没人细看的报告,知道一份扎实的东西,价值不在当下谁鼓掌,在将来谁用得上。他揉了揉眼,接着写。有的村他跑了三四趟才把数钉死——石桥村的筹工款,他跟孙支书对了两遍,村账上写欠八千,可实际只欠六千五,那一千五是早年一笔糊涂账,孙支书自己都说不清。陶爱民把两本数都写上,旁边批了句“待核”,没替谁遮,也没冤谁。还有陶家湾的清河湾百亩水田,头回核是老陶头报的,说水利都好。他不放心,第二回自己沿田埂走了一圈,发现靠河那头的旧渠塌了个窟窿,旱能灌、涝排不出。他把这处单拎出来,标了待修。老陶头后来见他,嘟囔:你这娃,比镇上下来查账的还细。他笑笑,没解释——细,是因为他晓得,一个数差了,后头每一步都跟着歪。
他没直接抱去给书记,先找了葛红梅。
“葛主任,这仨月的活,我理出个本子。您先过过目,哪儿不对,我改。”他把那摞稿纸递过去。葛红梅接了,起初当是寻常汇报,翻两页,手停了:“小陶,这……石桥村那三十几亩低洼田,连民国年间修的旧渠你都标出来了?”
“下去时孙支书带着看的,我记了。”
葛红梅一页页翻,越翻越沉。她管计生这些年,最知道底下数水的厉害——上报的、实有的,差着一截是常事。可这娃的本子,每一村都分了“上报数”和“实核数”,差在哪、差多少,写得明明白白。她合上稿子,头回正眼看他,像头回认识这个省状元:“你这三个月,不是下去逛的。”
葛红梅翻到青山村那页,停住:“野茶、山货、副业进项,这些连我都没让他报全。你咋核出来的?”陶爱民说:“秦伯院里晾的簸箕、村头小卖部收的山货,我一户一户问的。”葛红梅合上稿子,半晌蹦出一句:“省里下来的,是真肯弯下腰。”
“是您派的差,我得干实在。”
葛红梅没再多说,当天下午,亲自陪着他去了范守业办公室。
“范书记,陶爱民这仨月苦干出来的,您瞧瞧。”葛红梅把本子放桌上,“我看了,字字有根。”
范守业本来忙着批文件,随手翻开第一页——陶家湾,一千一百四十亩水田,其中清河湾百亩水利待修;贫困户赵铁柱户,因病致贫,月药费小一百;外出务工带走学龄儿童五名。他眉头动了动,翻第二页——石桥村,涵管待修三十几亩低洼田,以工代赈指标未下达;集体经济空账,欠村民筹工款八千。
第三页、第四页……人口、田亩、水利、副业、贫困户、外出务工、集体债务,一项项,一笔笔,连哪口塘堰哪年修的、哪道渠哪儿漏的,都标得清清楚楚。有的村,还附了陶爱民自己的初步判断:杨岔、青山的野茶山货困在渠道,若能打通,一年能多收不少;陶家湾的田好,缺的是水。
范守业看到此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这一句,戳中了镇上最尴尬的实话:地不差,差的是没有人把“差在哪”写明白。
范守业翻着翻着,手停了。
他在这镇子上干了六年书记,前后二十三年没离开过清源的地界。可全镇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到底穷在哪、难在哪、哪家的日子过不下去、哪道渠该先修,他心里有谱,却从没谁能给他摊开成一本清账。镇上的老吴管账,管的是镇本级;村里的数,向来是村支书一张嘴报多少算多少。
眼前这个才报到三个多月的年轻人,把这本账,一笔一笔,给他摊开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葛红梅站在一边,没敢出声。范守业把本子合上,抬头看陶爱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活儿,镇上没人干过。”
这不是夸,是实话。陶爱民听懂了,只说:“书记,数是底下核的,判断是我瞎琢磨的,您多指正。”
“不是瞎琢磨。”范守业把本子往抽屉里一锁,“这东西,镇里得留底。你抽空再誊一份,镇档案室存着。”
“好。”
隔了两日,范守业把老吴叫去,对照镇本级账,把实录过了一遍。老吴戴着老花镜,逐页对,遇有出入就蘸红笔标“待核”,末了把本子还给陶爱民:“小陶,石桥那笔筹工款,你写六千五,镇上账也是六千五,村上自己写八千——这回,对上了。”陶爱民把那几处红标一一核清,重新誊正。一本账,经两个人、两本账对过,才算真正钉死。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天已擦黑。葛红梅拍了拍他肩膀,头回没了那股子“管你这新人的”劲儿:“小陶,你这本子,镇上离不了。”
陶爱民没飘。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写这本实录——不是为了给谁看,是这镇子穷,穷在没人把家底摸透。他把它摸透了,就该让能拍板的人看见。至于看见之后怎么动,那是书记镇长的事,不是他一个新人该抢的。
那晚,他坐在宿舍灯下,把实录的副本又校对了一遍,确认每个数都钉死,才睡下。前世他坐过太高的位置,太知道一本扎实的底账意味着什么:它不改变现实,却能让每一个决定,踩在实地上。这回,他亲手把这块实地,夯在了红旗镇。
那晚他睡得沉。梦里没有会议室,没有文件,只有清河湾那片黑油油的水田,和石桥村那三十几亩年年泡汤的低洼地。他梦见自己蹲在田埂上,把一道渠,一锹一锹,通了。醒来时窗外有鸡叫,他愣了下,分不清是梦里的田,还是眼前的镇。前世他坐过太高的位置,见过太多宏图,却少有哪一回,像今夜这样,为一锹土、一道渠,睡得踏实。
路还长。可这回,他踩实了第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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