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算盘铺子

木村隆一的彻查令贴满了天津城的大小钱庄当铺。 三天，特高课的人抄了二十七家铺面，账本拉走三马车，一个“算盘“字样的招牌都没放过。估衣街的瑞丰当、南市的义和当老号，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沈满仓站在兴亚院庶务课的窗前，把那份抄查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意思。“他把名单折起来，“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钱串子正蹲在门口啃萝卜，闻言差点噎住：“哪个王八蛋把你报上去的？“ “不是报上去的。“沈满仓把名单摊开，指尖点在第三页末尾——“会算账者沈姓文书，现充伪署账房，与兴亚院有勾连“——上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宪兵队的印。 “匿名检举。“他笑了，“这位是想借刀杀人，刀还是木村亲自递的。“ 钱串子啐了一口：“谁他妈这么缺德？“ “查查就知道了。“沈满仓眯起眼，“木村要查的是'算盘'，可这份名单里夹的私货太多——有人想借着这股东风，把碍眼的人都清干净。“ 午后，他去特高课交差。木村隆一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摞账册，指尖捻着棋子，眼睛却盯着他。 “沈先生。“木村缓缓开口，“听说你在兴亚院做得很顺手。“ “托课长的福。“沈满仓躬身，“田中先生让我核华北军需统筹账，三天核完初稿。“ 木村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兴亚院的账，有意思吗？“ 沈满仓抬起头，目光与木村对上——他看见木村头顶浮起一片细密的小字，墨色沉滞： 【欠田中义成一个人情，未还。怀疑沈满仓与军统暗线有关，无实据。铁匣内十二万大洋凭证去向不明，疑被田中所得。佐藤美代被清查带走，东京旧部递材料重查“烂算盘“——此信来源未明。】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账：木村现在最忌惮的，不是他，是田中。铁匣那把火，烧的是木村和佐藤之间信任的桥。而那份匿名检举信——木村嘴上说彻查，其实根本没把它当回事，他在等的是东京那边的动静。 “回课长的话。“沈满仓语气平稳，“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账好核，活账难平。“ 木村目光一闪：“哦？“ “比如，“沈满仓压低声音，“华北军需统筹账里，有一笔三井洋行的回扣账，年数八万大洋。这笔账，田中先生看得很重。课长要是想查，沈某可以先把账册的底稿抄一份过来。“ 木村手里的棋子停住了。 这一句话，等于把田中的刀递到了木村手里。木村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求活命。“沈满仓低头，“课长查'算盘'，查的是军统的暗线。沈某算什么盘？沈某只是账房先生，算的是真金白银，不是人头。“ 木村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匿名检举信推到桌角：“那这封信，你怎么看？“ 沈满仓拿起来看了一遍，笑了：“课长，这封信的纸，是伪署公文纸。落款的印，是宪兵队的章——可盖章的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那天下午，宪兵队的章在材料室锁着，没动过。“ 木村眼睛微微一眯。 “伪造检举信。“沈满仓把信放回桌上，“有人想借课长的刀，杀伪署里的人。课长英明，自然不会被这种小把戏糊弄。“ 木村没说话。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先生。“他缓缓说，“既然你这么会算，那就替我把这封信的主人算出来。“ 沈满仓心里冷笑：算出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伪署侦缉队副队长崔鹤年，头顶的账写得清清楚楚——收了日方三百大洋，出卖过军统两条线，代号“纸鸢“，替佐藤旧部办事。 他要借这封信，钓出纸鸢背后那条线。 “课长放心。“沈满仓躬身，“三天之内，我把人给您带回来。“ 走出特高课，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嗓子：“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沈满仓把信纸收进怀里，“写信的是崔鹤年，伪署侦缉队副队长。不过他背后有人——佐藤美代在天津埋的暗桩。“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佐藤不是被带走了吗？“ “人是被带走了，棋还没下完。“沈满仓望着日租界的暮色，“她走之前布了局，就等木村钻进来。木村现在忙着查'算盘'，查来查去，都是她画好的圈。“ 钱串子挠头：“那咱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她画圈，我们就往圈外走。纸鸢想借刀杀人，咱们就把这把刀调个方向——让木村亲手砍了她的暗桩。“ 他回头看了一眼特高课的楼，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兽。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伪署的天，要变一变。“ 走出特高课大门，他没急着回兴亚院，先拐进估衣街的酱菜铺。 姐姐沈桂香正在柜台后头腌萝卜，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又去哪儿鬼混了？“ “上班。“沈满仓顺手从缸里捞了块酱瓜，咬了一口，“姐，这两天有没有生人打听咱家？“ “生人？“沈桂香想了想，“昨儿个有个穿灰大褂的，在门口转了两圈，问咱家酱菜卖不卖，我说卖，他又不买，走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穿灰大褂的——这个形容，他今天刚听钱串子提过，佐藤在天津埋的暗桩，就爱穿灰布长衫。 “以后再有这种生人，“他压低声音，“姐，你就说咱家酱菜铺要盘出去了，不做了。“ 沈桂香停下手里的活，盯着他看了半晌：“满仓，你到底在外头干啥了？你姐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不傻。你这一年到头，净让我搬家躲人——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沈满仓笑了笑，“就是最近城里查账查得凶，我怕有人眼红咱家生意。“ 沈桂香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自个儿当心。“ 沈满仓点点头，从后门溜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酱菜铺的幌子，心里盘算着：姐姐和杏儿，必须尽快送走。 钱串子跟在后面，忽然嘿嘿一笑：“满仓，你说这算盘铺子都让木村抄干净了，咱那笔义和当的底账，是不是也该挪个窝？“ 沈满仓脚步一顿。义和当的底账——那是他给军统递情报的老通道，也是木村盯上的“算盘“线索。 “挪。“他吐出两个字，“今晚就挪。“ 夜色渐浓，估衣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沈满仓走在街上，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韩二刀不知从哪个巷口闪出来，压着嗓子： “满仓，出事了。“ “什么事？“ “义和当的老周头，“韩二刀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今天下午被特高课的人带走了。“ 沈满仓脚步猛地一停。 义和当的老周头，是秦朗安排给他传递“当票“情报的联络人。他要是开口，义和当那条线，就全完了。 “多久了？“他问。 “四个钟头。“ “人还活着吗？“ 韩二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满仓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动。他抬起头，看见钱串子站在灯影里，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不见了。 “满仓，“钱串子低声说，“这盘棋，怕是要提前下了。“ 沈满仓没接话。他望着义和当的方向，夜风裹着海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木村查“算盘“，查到了义和当。这一夜，天津的棋盘上，落子的人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