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甄别组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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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满仓准时走进特高课甄别组的办公室。屋里比上回多了个人——佐藤美代坐在桌后,桌角放着一只黄铜算盘;她左手边,坐着宪兵队的军需官桥本少佐,脸色不太好看;右手边,是甄别组的小泽,手里捧着那册密电经费账。
“沈帮办,请坐。
“佐藤美代抬眼,
“今儿请帮办来,是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沈满仓躬身落座:“佐藤小姐请讲。
“佐藤美代取出一页纸,推到沈满仓面前:“这笔——'机要差旅费,九月十七日,津沽线,货运车皮,四十七圆'。我问过军需科了——桥本少佐说,九月份,军需科没有走过货运车皮。
“沈满仓看向桥本。桥本少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的一张纸,脸色铁青。
“佐藤小姐,
“沈满仓笑了笑,
“货运车皮的事,是沈某记岔了。不是军需科走的——是特高课本部,送机要文件走的。沈某当时图省事,记在了'机要差旅'一栏,经手人写了军需科——笔误,笔误。
“佐藤美代盯着他:“特高课本部?哪一天?
“
“九月十七日。
“沈满仓说,
“那天,课长办公室签收过一份北平来的密件——佐藤小姐可以查收发室的登记。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转头,对小泽说:“去查。
“小泽应声出去。屋里安静下来。桥本少佐忽然开口:“佐藤组长,密电经费的事,是课长交办的差事。沈帮办经手以来,账目清楚,损耗合理——我看,这事没什么好查的。
“佐藤美代淡淡说:“桥本少佐,账目清楚,损耗合理,正是要查的地方。太干净的账,反而可疑。
“
“佐藤小姐这话,沈某不敢苟同。
“沈满仓接口,
“沈某是账房出身,账房的本分,就是把账做干净。账不干净,才该查;账干净了,反倒成了罪过——那往后,谁还敢认真记账?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黄铜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拨了两下:“沈先生,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不会撒谎——可数字背后的人,会。
“
“佐藤小姐说的是。
“沈满仓说,
“可数字背后的'人',也有真话假话。佐藤小姐只信数字,那沈某这账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有单据、有出处——佐藤小姐要是能查出哪一笔对不上,沈某甘愿领罪。
“正说着,小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组长,收发室查过了——九月十七日,确实有一份北平来的密件,签收人是——木村课长。
“沈满仓心里一松。他昨夜里连夜去了一趟特高课收发室,通过关系,在那本登记表上补了一笔。木村课长本人签收的密件——佐藤就算怀疑,也不敢为了一笔四十七圆的损耗,去问木村。佐藤美代接过登记表,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表放下,忽然转了话锋:“沈帮办,账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请教另一个问题——听说,你最近跟一个从北平来的先生,走得很近?
“沈满仓心里一凛。程文谦——佐藤知道程文谦了。
“北平来的先生?
“他面上笑着,
“佐藤小姐说的是谁?沈某这几日,接触的人不多。
“
“劝业场对面,西餐馆。
“佐藤美代说,
“前天中午,你跟一位戴礼帽的先生,坐了一中午。
“沈满仓心头一沉。佐藤在盯他。西餐馆——他前天中午,确实在劝业场对面的西餐馆见了程文谦。
“那位先生,是沈某的老乡。
“沈满仓说,
“来天津做生意,找沈某打听些行情。佐藤小姐要是感兴趣,沈某可以引见。
“
“不用了。
“佐藤美代说,
“我只是提醒沈帮办一句——最近天津,来了些生面孔。有些人的身份,未必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沈帮办是兴亚院的人,跟什么人走动,还是要谨慎些。
“她站起身,把黄铜算盘收进抽屉:“账的事,今天先到这。密电经费账,沈帮办拿回去,继续经手——我会不定期抽查。
“沈满仓起身:“多谢佐藤小姐。
“走出甄别组,阳光刺眼。沈满仓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后背又湿了一层。桥本否认货运车皮,是佐藤先下了手;可佐藤拿登记表也问不倒他,又拿程文谦来敲打他——说明佐藤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社交圈。
“老钱,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压低声音,
“佐藤知道程文谦了。她盯上西餐馆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程文谦——
“
“程文谦是军统的人,佐藤要是查实了,她就是放长线。
“沈满仓说,
“她现在不动,是想看看,我跟程文谦,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程文谦那边,今天有没有动静?
“
“有。
“钱串子压低声音,
“今早,程文谦又去了码头。这回没问搬运工——他直接去了调度室,翻去年的调度记录。翻到晌午,把一本旧调度簿借走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调度记录?
“
“是。
“钱串子说,
“码头的调度记录,每半年换一本,去年的旧簿子,本该销毁——可码头管事偷懒,把旧簿子堆在仓库里,没烧。程文谦翻出来一本,借走了。
“沈满仓眯起眼。调度记录——那上面,记着去年冬天每一笔改道的时间、货主、经办人。程文谦要是拿到调度记录,又找到吴瘸子——他就握住了去年冬天旧案的完整证据链。
“他借走的是哪一本?
“
“去年下半年那本。
“钱串子说,
“从七月到腊月。
“沈满仓心头一紧。七月到腊月——那正是三浦洋行改道、军统两次行动扑空的时间段。
“程文谦拿到调度簿,下一步,就是找吴瘸子对证。
“沈满仓说,
“吴瘸子收了钱,不会主动说——可程文谦要是有调度簿在手,问出话来,是迟早的事。
“他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声音很轻:“我得抢在他问出话之前,想清楚——去年冬天的改道,到底是谁的手笔。
“钱串子压低声音:“不是程文谦吗?吴瘸子说,那穿灰棉袍的先生,就是他。
“
“吴瘸子说像,可没亲眼见他摘帽子。
“沈满仓说,
“北平口音、礼帽、瘦高个——这三样,可以装。程文谦要是真想让人以为那先生是他,他有一百种办法。
“他顿了顿:“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扑空。如果那'先生'不是程文谦——那军统内部,到底谁在改道?
“正说着,韩二刀从街角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满仓,码头出事了——今早,程文谦借走调度簿之后,码头仓库着了火。
“沈满仓心里一沉:“仓库?
“
“堆旧簿子的仓库。
“韩二刀说,
“烧了大半——程文谦借走那本,是唯一救出来的。
“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码头方向升起的黑烟,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调度簿被程文谦借走,仓库就着了火——这把火,烧的不是旧簿子,是
“旧簿子还在
“的证据。有人不想让码头的旧账,再被翻出来。
“有意思。
“他低声说,
“程文谦前脚借走调度簿,后脚仓库就着火——这把火,烧得太巧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烧火的人,不是想烧调度簿——他是想烧掉'程文谦查到什么'的证据。可他没想到,程文谦已经把簿子拿走了。
“钱串子一愣:“那簿子上——有他的把柄?
“
“有没有把柄,看簿子上记了什么。
“沈满仓说,
“可这把火,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去年冬天的旧账,还有人怕查。
“他望着码头方向的黑烟,声音很轻:“佐藤查账,程文谦查旧案,码头仓库着火——三条线,都奔着去年冬天去。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估衣街走去——他得在程文谦找吴瘸子之前,先想清楚,去年冬天那本调度簿上,到底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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