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木村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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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满仓到书场的时候,《空城计》正唱到诸葛亮城头抚琴。 苏玉簪一身青衫,站在台上,眉眼低垂,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台下的听客屏着气,只有茶房老田在角落里添水,动作轻得听不见声。 沈满仓在角落坐下。台上,苏玉簪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琴音不停,唱词却微微变了: “……琴声一响,城是空城;空城无兵,却有账本。账本藏在,灶台的底下……“ 沈满仓心里一动。灶台的底下——苏玉簪在告诉他,书场灶台底下,藏了东西。 散场后,沈满仓绕到书场后巷,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写着《唱本目录》。 他翻开册子,里面夹着一页纸,是苏玉簪的字迹:“程文谦今晨来书场,问我三件事:一,去年冬天,你是否替秦朗管过账;二,你是否见过'灰棉袍先生';三,你是否知道'烂算盘'的下落。我答:管过;没见过;不知道。他走时留话——'若沈先生来,告诉他:调度簿上的铅笔字,我认出来了。字的主人,是伪警察局的老档案里见过的笔迹。'“ 沈满仓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铅笔字的主人——伪警察局的老档案里见过的笔迹。他当时用窥账之眼看到,铅笔字“棉纱改九号,勿记“的字迹,“与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可程文谦说——字迹,是伪警察局老档案里见过的。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伪警察局的旧档案里,谁的笔迹,能跟'秦朗桌上的批注'相近?“ 钱串子想了想:“伪署的档案,经手的人多了。周德昌、王麻子、还有几个文书……可要说笔迹相近——“ 他忽然顿住:“满仓,你还记得吗?你刚到伪署那会儿,替周德昌平过一本账——那本账上,周德昌的批注,就是又细又长的字。“ 沈满仓心里一沉。周德昌——伪警察局局长,他的“靠山兼敲诈对象“。 “你是说——那行'勿记'的铅笔字,是周德昌写的?“ “我只是猜。“钱串子说,“程文谦说字迹在伪署老档案里见过——伪署的老档案,最常签字的,就是周德昌。“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昌今傍晚,还跟程文谦在酒馆喝酒——周德昌陪着笑,给程文谦斟酒。 “周德昌跟程文谦走得近,“沈满仓低声说,“他要是去年冬天,替三浦洋行改过道——那他跟三浦洋行,就有账。可周德昌是伪署局长,他怎么会掺和码头的事?“ “钱呗。“钱串子说,“周德昌那个人,给钱就办事。三浦洋行要是给他好处,他替人家改个道,算什么?“ 沈满仓想了想,摇头:“不对。改道,是让军统烧错仓、截错船——这是日方的局。周德昌一个伪署局长,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替日本人做这种局。“ “那那行字——“ “字是周德昌的,可局,不是周德昌设的。“沈满仓说,“设局的人,借了周德昌的笔。要么是周德昌被人利用了,要么——那行字,是有人仿着周德昌的笔迹写的。“ 他顿了顿:“可不管是哪种——周德昌这个人,不能留了。他跟程文谦走得近,又跟去年冬天的旧案沾了边。他要是被程文谦问出什么,或者被佐藤查到什么——他第一个咬的,就是我。“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要动周德昌?“ “不是动。“沈满仓说,“是让他闭嘴。他手里有我的伪署旧档,又见过程文谦——他这颗棋子,得让我捏在手里。“ 他收好册子,走出书场后巷。夜风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衣襟,忽然停住脚步——巷口,站着一个人。 程文谦。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很轻:“沈先生,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程先生,这么晚了,还没歇?“ “歇不下。“程文谦说,“我认出了那行铅笔字——可我想了一下午,也没想明白,字的主人,为什么要写'勿记'。“ 沈满仓看着他:“程先生认出了字的主人?“ “认出了。“程文谦说,“是伪警察局,周德昌的笔迹。可我想不通——周德昌一个伪署局长,他为什么要掺和码头的事?除非——他背后有人。“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程文谦说“字是周德昌的笔迹“——他今傍晚跟周德昌喝酒,八成就是去对笔迹的。周德昌不知情,被程文谦套了话。 “程先生,“沈满仓说,“周德昌背后有没有人,沈某不知道。可沈某知道一件事——周德昌今傍晚,跟程先生喝了酒。他要是知道程先生在查他,他会不会——先发制人?“ 程文谦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什么意思?“ “程先生,周德昌是伪署局长,他手里有枪,有人。“沈满仓压低声音,“他要是知道程先生查到了他头上——他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程先生一个人住在客栈,太危险了。“ 程文谦沉默了片刻:“沈先生,你是让我躲?“ “不是躲。“沈满仓说,“是让程先生换个地方住。客栈人多眼杂——程先生的动静,佐藤小姐都看在眼里。“ 程文谦的脸色,微微一变:“佐藤?“ “程先生还不知道吧?“沈满仓说,“佐藤小姐前几日,围了书场,搜了苏玉簪的箱子。她这几天,一直在查'跟军统有关系的人'。程先生住客栈,进出又显眼——她迟早会查到程先生头上。“ 程文谦看着他:“沈先生,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沈某是账房。“沈满仓笑了,“账房的眼睛,天生就比旁人多看一层。“ 程文谦沉默了很久。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沈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客栈,我不能住了。可我要是搬走——华北区那边,断了联络,怎么办?“ “程先生放心。“沈满仓说,“程先生搬到哪儿,沈某替程先生安排。联络的事——沈某替程先生转达。“ 程文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在——收编我?“ “沈某不敢。“沈满仓说,“沈某只是觉得——程先生跟沈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程先生的账,沈某看得见;沈某的账,程先生也看过几分。两条船,不如并一条,稳当。“ 程文谦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巷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先生,明早,我会退房。你安排的地方——我住。“ 沈满仓躬身:“程先生慢走。“ 程文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沈满仓站在巷口,看着那盏摇晃的灯笼,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程文谦答应搬走了——可他搬到哪儿,得由他安排。这意味着,程文谦的命,从明早起,就攥在了他手里。 “老钱,“他压低声音,“明早,把程文谦接到于三娘的码头仓库去——那里偏僻,进出都是平安帮的人,佐藤查不到。“ 钱串子一愣:“码头仓库?程文谦肯住那儿?“ “他肯。“沈满仓说,“他刚才说'你安排的地方,我住'——他这是把命交给我了。他信我,是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也捏着他的私账。两个人互相捏着把柄,反而最稳妥。“ 他望着夜色里的南市,声音很轻:“程文谦住进码头仓库——他就是我手里的一张牌。木村要抓'老猫',佐藤要查'烂算盘'——他们谁都想不到,'老猫'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估衣街走。他走得不快,心里却翻江倒海——程文谦的调度簿、周德昌的铅笔字、木村的甄别报告、佐藤的数字陷阱,四本账,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周德昌……“他低声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账?“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走进估衣街的灯火里,姐姐的酱菜铺还亮着灯,灶台上温着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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