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兴亚院的门

核预算核到第三天，兴亚院来人了。 来的是个中年日本人，穿一身藏青西装，戴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文书。他径直走进沈满仓的账房，递上一张名片：“沈帮办，我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课长，山口诚一。田中顾问让我来请你——事务局想借调你几天，协助核一笔账。“ 沈满仓接过名片，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山口诚一——就是商行暗账里，经田中义成之手转三百圆的那个“山口课长“。 “山口课长，“沈满仓起身，“田中顾问要核什么账？“ “大和商行的总账。“山口说，“田中顾问说，沈帮办管着商行的账，是最清楚的人。事务局想请沈帮办，把商行跟兴亚院的往来账，系统地理一遍。“ 沈满仓心里一动。田中义成要核商行的总账——他想知道什么？ “山口课长，“他试探道，“商行的总账，木村课长刚让卑职接管。田中顾问要核账，是不是先跟木村课长知会一声？“ “知会过了。“山口说，“木村课长说，沈帮办是两边的人，账可以两边核。“ 沈满仓心里一凛。木村让他“两边核账“——这是放他进兴亚院，也是考验他跟田中走多近。 “行。“他点头，“卑职收拾一下，这就跟山口课长走。“ 他跟着山口，走进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事务局在小白楼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二楼尽头，是田中义成的办公室。 田中义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对着桌上的账册出神。见沈满仓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笑：“沈帮办，久仰。木村课长手底下最能算账的人，果然年轻。“ “田中顾问过奖。“沈满仓躬身，“卑职只是会拨几下算盘。“ “会拨算盘就好。“田中把桌上的账册推过来，“这是大和商行近三年的往来账。沈帮办，你帮我看一看——这账里，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沈满仓翻开账册，窥账之眼悄然亮起。账册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黑： 【大和商行近三年往来账·暗层：一，兴亚院划特高课庶务科的“治安协饷“，三年共一万二千圆，经木村签字；二，庶务科转商行的“物资损耗“，三年共八千圆，经山口课长手；三，商行转东京总社的“商务往来“，三年共三千圆，经田中义成经手——三笔钱，层层过手，实际去向：木村截留三成，山口截留两成，田中截留两成，剩余三成，进了北平“华北联络费“——收款人代号“老猫“。四，账上另有一笔五百圆的“紧急联络费“，去年冬天走的，收款人——三浦洋行。】 沈满仓的指尖，在账页上停了一瞬。 三浦洋行——去年冬天的“紧急联络费“，收款人是三浦洋行。三浦是日谍“三秋“，他收了兴亚院的钱——他是日方的人，收日方的钱，本不稀奇。可这笔钱的经手人，是田中。 田中义成，给三浦洋行转过五百圆的“紧急联络费“。 “田中顾问，“沈满仓合上账册，“这账，确实有几处对不上。卑职需要几天时间，细细核对。“ “几天都行。“田中笑了，“沈帮办是行家，账交给你，我放心。“ 沈满仓躬身告退。走出田中办公室，山口迎上来，压低声音：“沈帮办，田中顾问很看重你。他说——你要是能把这笔账核清，事务局会正式聘你当顾问。“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笑着：“山口课长，卑职是木村课长的人。木村课长没发话，卑职不敢另投门庭。“ 山口笑了笑：“沈帮办，木村课长是特高课的人，田中顾问是兴亚院的人。两边都是为皇军办事——沈帮办在中间，两边都吃得开，才是真本事。“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走出兴亚院，日头正好。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田中给你什么了？“ “一本商行的旧账。“沈满仓说，“还有一句话——他要核清这笔账，就聘我当事务局的顾问。“ “这是好事啊！“ “未必。“沈满仓说，“田中拉我进兴亚院，是想跟木村抢人——我要是接了聘书，木村那边，就不好交代了。可我要是不接——田中就不会给我看更深的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在田中的账里，看见了一笔去年冬天的'紧急联络费'，收款人是三浦洋行。“ 钱串子脸色一变：“三浦洋行？三浦不是——“ “是三秋。“沈满仓说，“三浦是日谍，收日方的钱，本不稀奇。可这笔钱的经手人，是田中——田中义成，跟三浦洋行，有过账目往来。三浦是潜伏日谍，田中给他转钱——田中是知道三浦的身份，还是在跟他做生意？“ “你是说——田中，跟三浦有勾结？“ “不知道。“沈满仓说，“但三浦洋行烧了之后，这笔账还在兴亚院存着——田中留着它，要么是忘了，要么是留着有用。我得查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望着夜色里的小白楼，声音很轻：“兴亚院的门，我进去了。可这门里，藏着多少本暗账——还不好说。“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估衣街走去。他怀里揣着兴亚院的账册，心里揣着三浦洋行的旧账，一杆秤，两头都压着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