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名单

孙猴子的事，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后夜，码头哨所换岗，一个赌鬼趁着看押的人打盹，“上吊“自尽了。佐佐木验了尸，又查了查，确认是个欠了赌债的赌鬼，畏罪自杀，草草结了案。 沈满仓听到消息，心里松了一半。 “孙猴子死了，“他对钱串子说，“河工线的线索，断了。佐藤手里那张报关单，也成了废纸。可还有一件事——名单。“ “秦站长那边有消息了？“ “有。“沈满仓压低声音，“秦朗昨儿传话来——那份'津门站员'名单，佐藤确实搞到过。不过，名单不全——上面只有三个真名字，其余全是捕风捉影凑的。“ “三个真名字？谁？“ “第一个，是我。“沈满仓说，“佐藤查我查得最狠，名单上第一个就是'烂算盘'。第二个——是秦记药行的掌柜，秦朗本人。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第三个，是苏玉簪。“ 钱串子脸色一变：“苏老板？！她怎么会在名单上？“ “佐藤查灰棉袍，查到了书场。“沈满仓说，“灰棉袍先生去年冬天在南市书场点过《借东风》——苏玉簪是书场的角儿，佐藤顺藤摸瓜，把她也记上了名单。“ “那她岂不是危险？“ “危险。“沈满仓说，“木村手里有名单，虽然只有三个真名字——可这三个人，一个都经不起查。我得抢在木村查名单之前，把苏玉簪从名单上'抹掉'。“ “怎么抹？“ “佐藤记苏玉簪，记的是'书场女老板，与灰棉袍有接触'。“沈满仓说，“我要做的，是让这两个'事实'，变成查无实据——灰棉袍先生，得'消失'；苏玉簪跟他的接触，得变成'台上台下，无私人往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今晚，你去书场，让苏玉簪传话给秦朗——名单的事，我知道了；苏老板的事，我来办。让秦朗安排灰棉袍先生'离开天津'——走河工线的暗线，走得越远越好。“ “灰棉袍先生……“钱串子低声重复，“他到底是谁？“ “他是替秦朗跑腿的人。“沈满仓说，“去年冬天，他替秦朗去书场递话，点《借东风》——那是接头暗号。佐藤查灰棉袍，查的是跟秦记药行的往来——只要灰棉袍离开天津，佐藤就查无可查。“ “可灰棉袍要是走了，苏老板那边——“ “苏老板那边，我来洗。“沈满仓说，“佐藤要查苏玉簪，得查书场的账。书场的账，是苏玉簪管着的——我帮她做一本干净的账，让佐藤查不出任何跟灰棉袍有关的记录。“ 当天下午，沈满仓借着“核书场戏票税“的名目，进了苏玉簪的书场账房。 苏玉簪已经知道名单的事，脸色有些发白。她压低声音：“满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沈满仓说，“苏老板，你帮我传过那么多话，该是我谢你。今儿我来，是帮你做一本账——书场近一年的账，我理一遍。理完，佐藤就是翻穿了书场，也查不出你见过灰棉袍。“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满仓，你跟我说实话——这名单，是不是很危险？“ “危险，但能破。“沈满仓说，“名单上三个人，我、秦站长、你。秦站长那边，秦朗自己会想办法；我这边，佐藤查了我半年，没查出实证；你这边——只要账做干净，灰棉袍一走，佐藤就抓不住你。“ 他翻开书场的账册，提起笔，一笔一笔地“理“。理到去年冬天那几天，他停住笔，把“书场散场记录“里的几行字，轻轻改掉了——散场时间、点戏人、打赏数目，都改成“无记录“。 “苏老板，“他合上账册，“这账，理好了。往后佐藤来查，您就说——书场账目混乱，去年冬天的散场记录，丢了。“ 苏玉簪点点头。她看着沈满仓，忽然说：“满仓，你自己——危险吗？“ 沈满仓笑了笑：“账房先生，哪有不危险的？可我这杆算盘，拨了这么多年，还没拨错过一笔。“ 他走出书场，日头已经偏西。钱串子迎上来：“苏老板那边，妥了？“ “妥了。“沈满仓说，“账做干净了。灰棉袍那边，秦朗今晚安排他走河工线——明早，佐藤要查，查到的就是一本干干净净的书场账，和一个查无此人的灰棉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名单上的三个名字，我抹掉了一个半——苏玉簪洗了，灰棉袍走了。剩下的，是我自己，和秦朗。“ “秦站长那边——“ “秦朗不用我操心。“沈满仓说，“他是站长，比我会藏。倒是木村那边——他拿着名单，还没动，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什么时机？“ 钱串子想了想：“等你犯错？“ “不。“沈满仓说，“他在等佐藤把名单坐实——佐藤递到本部的检举信，被木村压下了；可佐藤要是再递一次，递上名单——木村就压不住了。所以，我必须在佐藤再递检举信之前，把名单上的'实证'，全部抹掉。“ 他望着夜色里的估衣街，声音很轻：“名单是刀，佐藤是握刀的手；我得赶在她挥刀之前——把刀，换成木头的。“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走回酱菜铺。他推开院门，看见姐姐在灶台前忙活，杏儿趴在桌上写字。 “舅舅，“杏儿抬起头，“今儿先生教了句新话——'一诺千金'。舅舅，你许过的诺，都算数吗？“ 沈满仓心里一动，蹲下来，摸了摸杏儿的头：“算。舅舅许过的诺，一诺千金。“ 杏儿咧嘴笑了，继续写字。沈满仓站起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他许给秦朗的诺——送情报，护津门站；他许给木村的诺——平账，当忠心的账房；他许给老郑的诺——帮河工线过货；他许给姐姐的诺——平安，安稳，让杏儿念完学堂。 四本账，四个诺，一个都不能破。 “一诺千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可这乱世里，千金，买不来一条命。我的命，得靠账来换。“ 窗外，夜风灌进来。沈满仓吹熄了灯，黑暗里，海河的潮声一夜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