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审

佐藤美代没有当场发作。 她只在酱菜铺后院站了片刻，目光在蓝布账本上落了又落，末了说了句“改日再叙“，转身走了。可沈满仓知道，这女人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已经上了心。 “老先生，“沈满仓目送佐藤走远，“她看见您的账本了。“ “看见就看见。“铁算盘慢悠悠地起身，“小沈爷，账的事，您掂量着办。取账的事，我等您的信儿。“说完，也不多留，从后门走了。 沈满仓回到账房，钱串子搓着手迎上来：“沈爷，佐藤那娘们儿这是……要动手了？“ “她动手是迟早的事。“沈满仓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动小野。“ 当天下午，审查组果然下了传票：通译官小野，行踪存疑，晚间提审。 “果然。“沈满仓把传票的抄本捏在手里，“佐藤下午在我这儿见了蓝布账本，晚上就提审小野——她是要两头一起收网。“ 夜审设在兴亚院地下审讯室。一盏孤灯，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佐藤美代坐在灯影里，面前摊着小野近三个月的行程单据，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沈满仓进门前，钱串子拉住他，压低声音：“沈爷，我听说佐藤今儿从档案室调走了'灶王爷'三个字的卷宗——她说院里有人跟军统单线联系，代号灶王爷。“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她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查是查出来了，可没查实。“钱串子说，“档案室的小张说，佐藤翻了一下午，就翻出'灶王爷'三个字，底下的记录全是空的——单线联系，没留痕。“ “那就好。“沈满仓定了定神，“只要她查不实，就动不了小野。你在这儿盯着，有动静咳嗽为号。“ 他推门进了审讯室。佐藤美代头也不抬：“沈课长，您来了。坐。“ 沈满仓在墙角坐下，目光扫过审讯室——除了佐藤，角落里还站着两个特高课的宪兵，手里都别着家伙。他不动声色，窥账之眼轻轻往那两个宪兵头顶一扫：都是干净人，只是奉命行事，不掺和账上的事。 “小野先生，“佐藤的声音不咸不淡，“您上个月十一号、十九号、二十六号，三次夜间外出，门岗记录上却没有您的名字。请问——您去哪儿了？“ 小野坐在铁椅上，面不改色：“佐藤组长，通译官夜间有临时任务，是惯例。门岗登记漏了，是门岗失职。“ “失职？“佐藤把一张纸条推到桌上，“这是门岗的值班记录，三次夜里，值班的都是同一人——他坚称那三天，没有通译官出门。“ “那可能就是记错了。“ “三个人，三次，都记错？“佐藤笑了，“小野先生，您把我当外行。“ “佐藤组长，“小野还是不慌，“您要是不信门岗，可以查通译室的派单。通译官夜间出勤，都有派单存档——派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三天我是去接东站来的军需翻译官。“ 佐藤美代翻开派单，目光扫过那三天的记录——派单确实在，可日期栏的墨迹，比她手里的行程单据新了些。她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满仓一眼。 “沈课长，“佐藤把派单往桌上一推，“您核过通译室的派单吗？“ “核过。“沈满仓不紧不慢，“那三天的派单，格式、编号、签批，都对得上。佐藤组长，账房先生核账的规矩——凭证齐全，就是好账。“ 佐藤美代盯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沈课长，您倒是会替人打圆场。“ 沈满仓坐在墙角，以“账目配合员“的身份旁听。窥账之眼悄悄照向佐藤——她头顶浮着一本账，账页上写满“梅山堂““军饷““汇丰存单“，小野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枚引线。她要的不是小野认罪，是借着审小野，把“梅山堂总账“这条线从沈满仓嘴里逼出来。 “佐藤组长，“沈满仓开口了，“行程单据上，小野先生那三天的'出勤记录'，我核过——通译室的值班表上，那三天他确实标了'外出公干'。单据是真的，只是门岗和通译室，对不上。“ 佐藤眯起眼：“沈课长，您这是在替小野打圆场？“ “我不是打圆场。“沈满仓说，“我是给您指条路——门岗和通译室，两份记录必有一假。查谁改的假，比审小野更快。“ 佐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那就查。“她起身，“今晚先到这儿。小野先生，委屈您，在院里住一夜。“ 审讯结束，沈满仓路过看守室，借着递水的工夫，隔着铁栏压低声音：“小野先生，您的'上线'，心里有数没有？“ 小野抬起眼，目光在灯影里闪了闪：“沈课长，您是说——“ “佐藤要的不只是你。“沈满仓说，“她审你，是想逼出梅山堂的账。你的供词，得把她引到她想去的方向上——让她以为，梅山堂的账，落在'那个人'手里。“ “哪个人？“ “铁算盘。“沈满仓说，“梅山堂旧账房，蓝布账本的主人。佐藤想抓他，想疯了。你把她引过去，她顾不上你——你的线，就断了。“ 小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可我要是供出铁算盘，他怎么办？“ “他比你精。“沈满仓说，“你供他，他自有脱身的办法——账房先生，谁还没几条后路。“ 夜风从铁栏缝隙里灌进来。沈满仓正要走，小野忽然叫住他：“沈课长——“他顿了顿，“您替我传句话给秦站长：灶王爷这条线，能断就断，别心疼。黄金案的账，已经清了。“ 沈满仓的心里，微微一热。他点了点头，没回头，大步走出审讯室。 子时，审查组全体会议。佐藤美代把一摞单据摔在桌上，脸色铁青：“门岗的假记录查出来了——是庶务科的人改的。谁改的？“ 沈满仓在灯影里坐着，窥账之眼往佐藤头顶一扫，看见她心里那本真正的账：她已经不在乎小野了。她手里，攥着一张从看守室搜出来的纸——梅山堂的当票。 “佐藤组长，“沈满仓缓缓开口，“您手里的当票，是从小野身上搜出来的？“ 佐藤美代的手，一顿。 “那张票我认得。“沈满仓说，“义和当的当票，民国二十四年的——梅山堂压过的那张。您查梅山堂查了这么久，如今票到了您手里——您下一步，是不是该去义和当，找那位'常年打算盘'的账房先生了？“ 满室寂静。佐藤美代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沈课长，“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