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借来的刀

沈满仓从茶室出来，没有立刻去书场。 他先回了趟酱菜铺，把木村给的那页电文抄件，锁进柜子底，然后叫来钱串子：“你去码头，找于三娘，让她今晚亥时，在南市后街的小酒馆等我——我有笔买卖，要跟她谈。“ “买卖？“钱串子道，“什么买卖？“ “借刀。“沈满仓道，“坂田的刀，太利。我得借几把刀，把他的刀，架回去。“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沈署长！署里来了急件！“ 沈满仓出门一看，是伪署的杂役，手里捧着一摞卷宗：“赵老先生让我给您送来——说是您上午要核的'码头仓单存根'，他照着底册誊了一份，让您过目。“ “上午？“沈满仓一愣，随即想起，白天他确实去过一趟伪署核账，当时随口跟赵文礼提了一句“码头仓单的底册，借我看看“。赵文礼办事牢靠，当天就把誊本送来了。 沈满仓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忽然停住——誊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赵文礼的笔迹，写得很潦草：“沈署长，特调组那边，最近老有人来调旧档——连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都调走了。您留意。“ 沈满仓把纸条收进袖口，面色不变，冲杂役摆摆手：“知道了，替我谢过赵老先生。“ 杂役走了。钱串子凑上来：“沈爷，赵老先生说什么？“ “他提醒我，“沈满仓压低声音，“特调组在调伪署的旧档，连书场登记册都调了。“ “书场登记册？“钱串子道，“那上面……有苏姑娘的名字？“ “不止。“沈满仓道，“那上面，还有她的保人。“ 钱串子还要再问，沈满仓已经转身进门：“先办正事。今晚亥时，小酒馆，别误了。“ 当晚亥时，南市后街小酒馆。 于三娘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寻常妇人打扮，头上裹着蓝布巾，手里挎个篮子，活像个走亲戚的。她进了雅间，摘下头巾，笑道：“沈账房，你这阵子，风声紧得很，怎么还惦记着找我？“ “紧才要找您。“沈满仓给她倒酒，“三娘，我有一桩事，想请您帮忙。“ “说。“ 沈满仓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于三娘头顶一照——于三娘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于三娘欠着沈满仓一条命：那年平安帮码头被人做局，险些连人带货全折进去，是沈满仓连夜替她平了码头的账，才保下平安帮的根基。她记着这个情，也信沈满仓的人——他叫她办的事，她从不问第二遍。“ “三娘，“沈满仓放下酒杯，“我信您。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坂田特调组，夜审了伪署的会计老吴，供出我'二十九年春夜去过码头'。这事儿，坂田明儿八成要问我。我准备认——认我去码头查走私账，见的是您。“ “认了怕什么？“于三娘道，“你去码头查账，是替日本人办事，光明正大。“ “可坂田要的不光是'认'。“沈满仓道，“他要的是——'沈满仓为什么偏偏那夜去码头'。他要查下去，就会查到我那夜在码头上，还见过另一个人。“ “谁？“ “秦站长的人。“沈满仓压低声音，“二十九年春，大沽军火线，我借码头的道，送过一批货。这事儿，坂田要是顺着查出来，我死，平安帮也跟着沾包。“ 于三娘脸色微变：“那批货，不是早送出去了？“ “货送了，账还在。“沈满仓道，“兴亚院的账面上，那批'货'记的是'配给米'，可码头那边的仓单，记的是'军需品'。两本账，对不上——坂田要是把这两本账都翻出来，就是实锤。“ “那……怎么办？“ “借刀。“沈满仓道，“我准备把'田中义成挪用军需款'的证据，递到坂田手里。坂田得了这个，八成会转头去查田中——他查田中，就顾不上查我。等他把田中查完，我这本'码头账'，早就平干净了。“ 于三娘沉吟片刻：“田中……兴亚院前院长？你跟他有仇？“ “没仇。“沈满仓道，“可他挪用军需款，是真事。我递出去的证据，不是假的——只是借坂田的手，把该清算的人，清算了。“ “好。“于三娘端起酒杯，“这事儿，我接了。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两条。“沈满仓道，“第一，您让码头那边，把二十九年春那批'配给米'的仓单，重新誊一遍，日期改一改，改成'二十九年冬'——跟老吴供的'四月十二'，对不上。第二，您派两个生面孔的兄弟，今晚去趟小野家附近，盯着——他要是半夜出门，往特调组的方向去，立刻来报我。“ “盯小野？“ “他拿了我五十块定金，“沈满仓道，“我怕他转头，就把我卖了。这人，脚踩两只船，得防着。“ 于三娘应下，起身要走。沈满仓叫住她：“三娘，还有一事——我姐跟杏儿，在您那儿住得惯么？“ “惯。“于三娘笑了，“杏儿那丫头，天天缠着我码头上的兄弟，要学泅水。你姐倒是个闲不住的，昨儿还帮我把码头的账，重算了一遍——她算得，比你当年还利索。“ 沈满仓心里一暖：“劳您多照应。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就接她们回来。“ “放心。“于三娘摆摆手，“你姐就是我姐，杏儿就是我闺女。你只管把外头的事儿，摆平了。“ 于三娘走了。沈满仓坐在雅间里，又独自喝了半壶酒，才起身结账。 他走出酒馆，夜风一吹，酒意醒了三分。他正要往估衣街走，忽然看见街对面，一个穿灰布制服的身影，一闪而过——小野。 小野这么晚了，往特调组的方向去？ 沈满仓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小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转了个弯。 “五十块大洋，“他低声道，“买你一夜的'忠心'，够不够？“ 他刚进酱菜铺的门，钱串子就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沈爷，温世清刚传来的！“ 沈满仓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坂田明日上午传您。另：真钉子今夜去了伪署，调走一摞旧档。——温“ 沈满仓的手，顿住了。 真钉子，今夜去了伪署，调走了旧档。 “伪署的旧档……“沈满仓低声道，“他调走了什么？“ 他想起白天赵文礼托杂役捎来的那张纸条——“特调组那边，最近老有人来调旧档，连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都调走了。“当时他只当是坂田广撒网，没往深处想。如今温世清的消息一来，两下就对上了：真钉子今夜调的，八成就是那册“书场登记册“。 书场登记册。 民国二十年的书场登记册——那上面，记着苏玉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