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暗语本

白天，钱串子又来了。 这回他没拎烧鸡，只揣着个布包，进门就往堂屋的桌上一放：“沈爷，于三娘让捎来的。“ 沈满仓拆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纸，记着这几日码头上生面孔的动向：昨日午时，井上又去了码头，这回没问货，直接在后街的一家茶馆坐了一个时辰，会了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今日一早，那人又出现在估衣街口，转了两圈才走。 “灰呢大衣的中年人……“沈满仓道，“查过没有，什么人？“ “于三娘让人跟了一程，“钱串子道，“那人进了小白楼，就没敢再跟。小白楼，那是日租界的地界。“ “日租界……“沈满仓心里一动。井上接头的人，进出小白楼——那是日方核心人物的地盘。藤原的人，在小白楼还有窝？ “沈爷，“钱串子压低声音，“我多嘴问一句——您跟那个戴眼镜的书记官，是不是……有过节？“ “没过节。“沈满仓道，“他是来查账的，我是管账的——公事。“ “公事？“钱串子嘿嘿一笑，“公事，您能让我盯着人家？沈爷，您这话，糊弄鬼呢。“ 沈满仓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钱串子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钱贵，浑号钱串子，估衣街当铺朝奉出身，现为伪警察局仵作，兼沈满仓之军师。账：贪财，然于沈满仓，无二心。今夜所送码头情报，确系于三娘亲嘱，无夹带私货。此人之嘴，最值钱之处，是知道何时该闭嘴。“ 沈满仓放下茶碗，心里有了数——钱串子贪，但忠心。码头上的消息，是干净的。 他看了钱串子一眼，没接话。钱串子识趣，不再追问，揣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爷，您要是真跟人有过节，言语一声。别的不行，放风、盯梢、递话，我钱串子，在估衣街这一片，还算有两分薄面。“ “知道了。“沈满仓道。 钱串子走了。沈满仓坐在堂屋里，把那几张纸，凑到灶膛里，烧了。灰呢大衣、小白楼、井上接头——这条线，越来越深了。 晚上，书场照常开张。 沈满仓到的时候，苏玉簪已经在后台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小册子，见沈满仓进来，递了过来：“给你的。“ 沈满仓接过，翻开——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写着一段唱词，唱词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暗语的含义。 “这是……“ “暗语本。“苏玉簪道，“书场暗语网的完整密码本。你记熟它，以后书场里，每一段唱词，每一句定场诗，你都能听懂。“ 沈满仓一页一页翻着。暗语本上，记着《借东风》《空城计》《火烧赤壁》《群英会》……每一出戏，每一句词，都有对应的含义。他翻到《群英会》一页，停住了。 “《群英会》——蒋干盗书。“沈满仓道，“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蒋干盗书，是周瑜设的局。“苏玉簪道，“暗语本上记着——凡是唱《群英会》，就是提醒自己人：有人在'盗书'，小心别把真账，露给别人。“ “盗书……“沈满仓心里一动，“藤原今天，点了一出《群英会》。“ 苏玉簪的手，顿住了：“藤原点《群英会》？“ “对。“沈满仓道，“他让我，把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做成'烂算盘'卷走的。我要是做了，等于把'烂算盘'三个字，钉死在自己头上。“ “那你……“ “我没答应。“沈满仓道，“可我也没拒绝。我说，今晚书场唱《借东风》，他就点了一出《群英会》——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懂暗语，也知道，我背后有人。“ 后台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署长，“苏玉簪缓缓道，“藤原这个人，比你想的，要深。“ “我知道。“沈满仓道，“可越深的人，越怕被人看穿。他点《群英会》，是想让我当蒋干——可蒋干盗书，盗的是假书。他要的，是让我以为，他在'盗'我的底。“ “那你的底，他盗到了么？“ “没有。“沈满仓道，“他以为，我懂暗语，是军统的人。可他不知道——我懂暗语，是因为，你教我的。“ 苏玉簪看着他，眼里的光，微微闪了闪。 “沈署长，“她低声道，“藤原让你做假账，你不做，他会不会……“ “他会换人做。“沈满仓道，“三十八万日元，总要有人背锅。我不背，他就找别人背。可这锅，不能落到账房头上——落到了，账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得跟着陪葬。“ “那你想怎么办？“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翻那本暗语本。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塞着一张小纸条。 他抽出纸条，展开。纸条上，是秦朗的笔迹： “烂算盘：藤原可信，但不可全信。他给你的，是半本暗语本——另半本，在他手里。记住：书场的规矩，只信自己人。另：军需款亏空一事，切勿独自扛雷。津门站，自有安排。“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半本暗语本……“他低声道，“藤原手里，还有半本。“ “秦站长说的？“苏玉簪问。 “嗯。“沈满仓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他还说——藤原可信，但不可全信。“ 苏玉簪沉默了片刻：“那你信他么？“ “我信他一半。“沈满仓道，“他查三十八万日元，是真的。他要找'烂算盘'，也是真的。可他要我背锅——这一半，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满仓合上暗语本，没有立刻揣进怀里，而是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时，他的目光，忽然定在《借东风》一页的边角上——那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若不就着油灯细看，根本看不见： “烧曹营，不如烧粮道。“ 沈满仓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苏玉簪：“这句'烧曹营，不如烧粮道'——是你写的？“ 苏玉簪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这本暗语本，我经手的时候，没有这行字。“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后台里的空气，忽然凝重起来。 “烧曹营，不如烧粮道……“沈满仓低声道，“曹营，是关东军的洗钱局。粮道——是那三十八万日元的来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暗语本合上，揣进怀里：“苏先生，这半本暗语本，不是我一个人看过的。写这行字的人，早就料到，我会翻到这一页。“ “谁？“ “藤原。“沈满仓道，“他今天点《群英会》，是明棋。这行字，是暗棋——他在告诉我，他不只要查'烂算盘'，他要烧的，是那三十八万日元的'粮道'。“ “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敌友难分。“沈满仓道，“可他至少，不想要我的命——他想要我，跟他一起，烧粮道。“ “你打算，跟他一起烧？“ “烧不烧，得看津门站的安排。“沈满仓道，“可在那之前——我至少，得先弄清楚，那三十八万日元，到底走了哪条粮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你帮我传个话给秦站长——就说，藤原手里，有半本暗语本。他要的，不是'烂算盘'，是那三十八万日元。这笔账，谁做的手脚，谁就得现身。让津门站，盯紧关东军的人。“ 苏玉簪看着他：“你要动关东军？“ “我不动关东军。“沈满仓道，“我只是——让这笔钱，自己浮出来。“ 他推门出去。身后，书场里传来苏玉簪的声音，像是定场诗，又像是提醒： “列位看官，今晚听的是《借东风》。明儿个——还唱《借东风》。“ 沈满仓走在夜色里，心里默默念着那半本暗语本上的字： “东风借得，曹营烧。烧的，是自家的船。“ “藤原……“他低声道，“你点的《群英会》，我接下了。可这出戏，谁是蒋干，谁是周瑜——还没唱到最后呢。“ 他抬头，望着天津饭店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心里，又翻起一个念头：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洗钱……藤原点戏……半本暗语本……“ “这笔账，越算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