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木村的饵

佐藤美代查料行的第三天，木村隆一忽然请沈满仓“过府一叙“。 这回不是在樱屋，是在特高课的木村办公室。沈满仓进门的时候，木村正对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一个人摆弄黑白子。见他进来，木村头也不抬：“沈署长，来，看看这盘棋。“ 沈满仓走过去，扫了一眼棋盘。黑白双方各据半壁，中腹一条大龙，正被白子死死缠住，进退两难。 “木村课长，“沈满仓道，“这盘棋，白子要赢，得先把那条大龙的眼，堵死。“ “堵眼？“木村抬眼看他，“沈署长也懂棋？“ “不懂。“沈满仓道，“懂账。棋盘上的眼，跟账本上的窟窿，是一个道理——堵住了，就活了；堵不住，全盘皆输。“ 木村笑了，把一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说得好。沈署长，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一笔新账，想请你帮着看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沈满仓面前。沈满仓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那纸上，是一份密报，写着：“据可靠线报，军统华北暗线'烂算盘'，近日将在塘沽一带活动，或与码头某批物资有关。“ “烂算盘……“沈满仓故作惊讶，“木村课长，这'烂算盘'，是何方神圣？“ “军统的高级暗线。“木村道，“代号与算盘有关。我追了他大半年，最近，总算有了眉目——有人告诉我，他近期会在塘沽现身。“ “塘沽？“沈满仓道，“塘沽码头，如今是关东军的地盘，出入盘查甚严——他要是在塘沽活动，那不是自投罗网？“ “是啊。“木村缓缓道，“所以我在想——他若真要去塘沽，会冲着什么去呢？沈署长，你是账房先生，你替我想想：塘沽码头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军统暗线，冒着天大的风险去碰？“ 沈满仓心里，警铃大作。飞云号！木村在拿飞云号做饵——他放出“烂算盘将在塘沽现身“的风，就是要钓出那个会去动飞云号的人。谁要是闻着味去塘沽碰那批金条，谁就是“烂算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沉吟：“塘沽码头……多是军需物资。若是军统的人，要么冲着军火去，要么……冲着钱去。“ “冲着钱去。“木村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沈署长，你说——这笔钱，会是谁的钱？“ 沈满仓的心，沉到了谷底。木村这话，表面问的是军统冲着谁的钱，实际是在告诉他：他木村知道码头底下有金条，也知道那批金条是关东军的命门——他就是要用这批金条，把“烂算盘“钓出来。 “木村课长，“沈满仓斟酌着道，“这笔钱是谁的，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塘沽码头的水，深。深水里下饵，钓上来的，未必是鱼，也可能是——水鬼。“ “水鬼？“木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意思。沈署长，你这个账房先生，说话总是这么弯弯绕绕。罢了——茶凉了，你请回吧。“ 沈满仓起身告辞。出了特高课大门，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钱串子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忙问：“沈爷，怎么了？“ “木村，“沈满仓压低声音，“拿飞云号做了个饵。“ “饵？！“ “他放出风，说'烂算盘'近期会在塘沽现身。“沈满仓道，“这是要钓那条会去动飞云号的鱼。谁碰金条，谁就是他要抓的人——他这是，一箭双雕：既要抓'烂算盘'，又要抓关东军私吞金条的把柄。“ “那咱们……还碰不碰飞云号了？“ “碰，得换个碰法。“沈满仓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木村的饵，我不能咬。可这饵，总得有人咬——让木村以为，钓着了鱼。“ “谁咬？“ “松本。“沈满仓道，“松本急着让飞云号出港，就是怕夜长梦多。木村放出'烂算盘现身塘沽'的风，松本听了，只会更急——他怕金条被截，必然加速出港。松本一动，木村就会以为，动的那个，就是'烂算盘'。“ “您是让松本——去给木村当那条鱼？！“ “借刀。“沈满仓道，“木村的刀，已经架在码头上了。我只要轻轻一拨，让松本先撞上去——刀，就落在松本头上了。“ 当天夜里，沈满仓让于三娘放出一条消息给刘麻子：码头上有风声，说关东军要在塘沽运一批“要紧货“，特高课正盯着。刘麻子果然嘴碎，转头就把这消息，递到了松本耳朵里。 松本果然急了。第二天一早，飞云号便起了锚——比原定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天。 沈满仓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账房里，给万账房布置当日的理账差事。他不动声色，只随口道：“万先生，今儿码头清静，你把这半个月的进出货流水，拢一拢，明儿交给我。“ “是，沈爷。“万账房应了一声，低头拨算盘。 沈满仓趁他低头，把窥账之眼，悄悄往他头顶一照——万账房头顶浮起一行小字：“受松本副官急令：核对飞云号出港货单，若见特高课踪迹，速报塘沽。另：鞋底去向账，待价而沽。“沈满仓心里了然：松本要出港，果然先动了万账房这条线——而万账房，一边应着松本的急令，一边还攥着那本去向账，两头都舍不得撒手。 “万先生，“他忽然道，“松本副官要出港的事，你知道了吧？“ 万账房手一抖，抬起头，一脸茫然：“出港？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对了。“沈满仓笑道，“我是说——松本副官要是出港，你这账房的差事，怕是也要跟着挪窝了。你好好跟着我理账，往后，自有你的前程。“ 万账房点头哈腰，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沈满仓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让万账房去拢流水，就是故意给松本的线人递个空档：账房今儿忙着理账，没人盯着塘沽的船。 “钱串子，“他转身，压低声音道，“飞云号今儿起锚，木村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爷，“钱串子道，“特高课的水上巡查队，昨儿夜里就调了两条快艇，停在塘沽外港，说是'例行巡防'。“ “好。“沈满仓道，“木村的刀，已经架在航道上了。松本这一出港——正好撞在刀口上。你去告诉三娘：今儿码头上的兄弟，该扛活的扛活，该喝茶的喝茶，谁也不许往塘沽凑。船要沉，是它自己的事，咱们别溅一身水。“ 钱串子领命去了。沈满仓站在码头账房的窗前，望着塘沽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他身后，万账房正在低头理账，忽然，手一抖，一本账册“啪“地掉在地上——账册里，滑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沈满仓回头，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货，今夜亥时，塘沽三号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