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震惊全村的聘礼

苏青瑜被院门外汽车引擎声吵醒。 她翻了个身，把玉米皮褥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觉。 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睡到自然醒，谁也别想拦着她。 然而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隔壁王婶子在尖叫：“哎呀我的老天爷！这是啥排场啊！” 还有各种杂乱的脚步声、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沸水。 苏青瑜终于坐起来了。 她揉着眼睛推开房门。 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周警卫员站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两个小战士。 三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大大小小的包裹摞了一地，几乎把苏家那个巴掌大的院子填满了。 大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绸缎的光泽，蓝的灯芯绒、白的的确良、灰的纯棉粗布，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扎着红纸的礼盒，打开了一半，露出白花花的猪板油和一挂挂腌得红亮亮的腊肉。 最显眼的是周警卫员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敞着，露出厚厚一叠大团结。 苏青瑜瞬间清醒了。 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 篱笆墙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姑娘们扒着墙头踮着脚尖，连大队的记分员都跑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煮红薯。 “刘婶子。” 周警卫员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是我们陆团长下的聘礼。现金四百块，春夏秋冬四季布匹十二匹，精猪肉六十斤、腊肉四十斤、猪板油二十斤，红糖二十斤，雪花膏六盒，布鞋皮鞋各四双，缎面棉被六床。大团结粮票、布票、油票全套六张，都在这里了。请您清点过目。” 院子安静一瞬，然后彻底炸开了。 “四百块？！我耳朵没毛病吧？他刚才说的是四百块？” “十二匹布？我的娘啊，我嫁闺女连一匹的确良都凑不出来！” “雪花膏！那是城里姑娘才用得上的东西，一给就是六盒？涂全身都用不完啊！” “你听见了没有，全套票证！六张大团结票证！够一家子吃一年了！” 王秀琴挤在人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陆家给的彩礼比当初跟她说的还要多了一番！ 她谈婚论嫁的对象虽然不错，但是也不可能给她凑出这样一份聘礼来。 刘素芬站在那一堆红彤彤的聘礼中间，两条腿更是在发软。 她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就是这十里八乡也都没有啊！ 她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边弯腰去接东西，一边语无伦次。 “哎呀周警卫员您也太客气了，陆团长真是大手笔，我们家狗丫哪来这么大的福气！” “快快快，进屋喝口水！狗丫！狗丫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出来接东西啊！” 苏青瑜出来了。 她一把抱起那匹红色的的确良布料，手指摸过光滑的布面，心里美得冒泡。 上辈子趁着双十一大促销，算来算去计算器都快按烂了才凑好满减，咬咬牙买了一条真丝枕巾，结果没睡几天就猝死了。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啊。 她把布料放下，又拿起那六盒雪花膏。 白瓷罐子上面印着“百雀羚”三个字，盖子一拧，一股清甜的茉莉香扑鼻而来。 上辈子她用的都是超市打折的平价面霜，哪里舍得买百雀羚？ 现在一口气六盒，脸、脖子、手、脚全部涂上，还有富裕！ 最让她开心的，是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四百块钱。 一九七五年农村，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挣十个工分，折合人民币不过两毛钱。 四百块，等于一个农民不吃不喝干五年半。 躺着就有钱收，这不就是她上辈子做梦都想要的生活吗？ 苏青瑜把那一叠大团结倒出来，崭新的票子，摸上去哗啦啦地响，带着油墨的香味。 她数了起来。 “一块、两块、三块……十块……二十块……” 她数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周围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刘素芬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青瑜把那四百块钱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答应过苏青瑜，彩礼和嫁妆都由她自己收着。 可那是四百块钱啊！ 刘素芬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苏青瑜最小的弟弟苏小宝蹲在门槛上，嘴里含着一根草茎，歪着脑袋看姐姐数钱。 他才十一二岁，不太懂四百块钱是什么概念。 苏青瑜数完了，心满意足地把钱收好，转头就看见了蹲在门槛上的弟弟。 她心情好，难得地冲他招了招手。 苏小宝蹭过来，小声问：“姐，你咋这么高兴？” “你姐我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苏青瑜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 “人这一辈子呢，最不应该信的就是那些吃苦耐劳、勤奋上进、先苦后甜的鬼话。你看那些天天起早贪黑的人，谁过上好日子了？” 苏小宝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爹瘸了一条腿还天天下地，家里照样吃不饱。 他娘一天到晚骂骂咧咧地干活，也没见她享什么福。 “所以啊。” 苏青瑜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能躺着就别站着，能不劳而获就千万别客气。你姐我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了。” 苏小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觉得姐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姐姐总是低着头，被娘骂了也只会偷偷抹眼泪。 现在的姐姐……说不上来。 他还没想明白，院门口又挤进来几个人。 是亲戚们来了。 苏青瑜的大姑、二婶、三舅妈，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地挤进院子，眼睛滴溜溜地在那堆聘礼上转来转去。 大姑一进门就拉着苏青瑜的手，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 “哎呀我们狗丫可真有福气！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准能嫁个好人家！你瞧瞧这聘礼，咱们整个公社都没有过这种排场！” 二婶跟着附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的确良布料，恨不得眼珠子都粘上去。 “可不是嘛！狗丫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啊。” 苏青瑜客客气气地笑着，眼睛弯弯的，谁看了都觉得这姑娘乖巧懂事。 她一边应着亲戚们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值钱的东西往里屋挪。 话听听就算了，东西不能撒手。 亲戚们围着聘礼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了老半天，终于陆陆续续地散了。 但苏青瑜注意到，有一个人没走。 是她远房表妹，赵春燕。 赵春燕比她小一岁，长相清秀，但一看就是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面相。 她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聘礼。 好一会儿，赵春燕终于开口了，语气酸溜溜的。 “表姐，你可真是好命。陆正霆那么大的官，居然看上了你，还送来这么多东西。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走运呢？” 苏青瑜上辈子在公司里见多了这种人。 表面夸你运气好，实际上觉得你德不配位。 说话拐弯抹角酸溜溜的，从来不敢把心里那点小心思直说。 这辈子她可没耐心陪人打太极。 “春燕。”苏青瑜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你的？” 赵春燕脸一僵：“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苏青瑜语气轻飘飘的，笑容却毫不掩饰。 “咱们又不是外人，何必拐弯抹角？你觉得我配不上陆正霆，对不对？没关系，直说就好。” 赵春燕被她戳中了心事，脸上挂不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索性也豁出去了，哼了一声。 “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一个没妈的孩子，大字不识几个，凭什么？陆团长要是娶了我，这些东西就——” “想要？”苏青瑜打断她，嘴角勾起来。 赵春燕硬着头皮说：“想、想要又怎么了？” 苏青瑜笑得更甜了。 “想要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赵春燕。 然后一字一顿。 “也、不、给、你。” 赵春燕的脸腾地涨红了。 她瞪着苏青瑜，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哇”的一声，捂着脸转身就跑，差点撞翻院门口的水桶。 苏青瑜看着她的背影，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慢走啊表妹，有空再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