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衡阳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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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雯把高启峰发来的邮件点开的时候,贺知舟正坐在办公桌对面翻程铮的系统测试日志。 邮件标题写得干巴巴的,“衡阳中心医院现场测试报告(初稿)”,附件两个,一个PDF,一个MP4。PDF有七页,MP4的文件大小显示四百多兆,录像时长三十一分钟。 “贺医生,高主任的报告到了。” 贺知舟把测试日志合上搁在桌角,椅子转了个方向。方晓雯已经把PDF打开了,页面放大到表格铺满屏幕的程度。 第一页是总览表,竖着排了四行指标,分诊响应、医生到场、检查启动、抢救准备,每行后面三列数据:省标推荐值、江城一院实测均值、衡阳中心医院实测值。 分诊响应。省标三分钟。江城一院一分四十秒。衡阳,四分十二秒。 医生到场。省标五分钟。江城一院两分五十秒。衡阳,九分三十七秒。 检查启动。省标八分钟。江城一院五分二十秒。衡阳,十七分四十一秒。 抢救准备。省标十二分钟。江城一院七分五十秒。衡阳,二十三分零八秒。 方晓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数据上,指甲盖压着“二十三分零八秒”那几个字没动。 贺知舟把四行数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拇指在桌面的毛边上蹭了两下,没出声。 “二十三分钟。”方晓雯把这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像怕吵到谁。 贺知舟没接。他把手伸到方晓雯那边,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翻到PDF第三页。 第三页是高启峰写的流程拆解。时间轴画成横条,从左到右标了六个节点,每个节点上方写了发生的事,下方标了耗时。 节点一,模拟患者由一二零推入急诊大门,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三床来人”。耗时四分十二秒。高启峰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护士在填上一个患者的挂号信息,手头的活没停。” 节点二,值班医生从抢救室里面的休息区走出来,走到分诊台问了一句“什么情况”。耗时五分二十五秒。批注:“值班医生不在分诊台视线范围内,护士喊了两遍他才听到。” 节点三,值班医生看了模拟患者的体表伤口,判断需要胸外科会诊,开始打电话。第一通电话打给胸外值班手机,没人接。第二通打给胸外护士站,护士说值班医生在手术室。第三通打手术室座机,座机占线。第四通打胸外科主任个人手机,接了,主任说让住院医先下来看看。耗时八分钟。 节点四到节点六,住院医从手术室赶到急诊、查体、开检查单,又是五分多钟。 “四通电话。”方晓雯的手指在时间轴的第三个节点上敲了一下。 贺知舟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保温杯搁在桌角,他伸手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方晓雯,江城一院的胸外会诊响应时间是多少?” 方晓雯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找到上个月的科室运行数据。 “平均六分钟到人,最长没超过十分钟。急诊呼叫会诊走的是院内对讲系统,一键呼叫,胸外值班手机和护士站同时响。” “衡阳有院内对讲系统吗?” “报告第五页提了,衡阳中心医院的急诊科和外科楼之间没有统一的呼叫平台,会诊靠打电话,电话号码贴在分诊台的墙上,一张A4纸,上面十几个号码,手写的,有几个划掉改过。” 贺知舟的拇指在杯盖上转了半圈。 “二十三分钟里有多少时间花在找人上?” 方晓雯把时间轴上的数据加了一遍,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从值班医生决定打电话到胸外住院医赶到急诊,总共十三分十五秒。加上护士喊值班医生那段,值班医生不在岗位上耽误的五分二十五秒,加起来差不多十五分钟出头。” “二十三分钟里有十五分钟在找人。” 贺知舟把杯盖拧上,搁回桌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手里的笔帽在指尖转了一圈。 “什么感觉?”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时间轴的第三个节点上,四通电话,八分钟。 “感觉衡阳的急诊科不缺医生,缺的是一根线。人都在,但拧不到一块去。电话打四通才接通不是因为胸外的人偷懒,是因为没有人规定过接到急诊电话必须在几分钟内回应。没有规矩就没有习惯,没有习惯就靠运气。运气好的时候一通电话就到人,运气不好的时候四通打完人还没来。” 方晓雯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笔尖停在纸面上。 “安庆的问题是设备和药品不够。” “对。安庆是家底薄,但人在岗、流程在跑,缺什么补什么就行。衡阳不一样,设备比安庆好,编制比安庆多,但流程是散的。人各干各的,科室之间的衔接全靠个人关系和电话本。”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高启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方晓雯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过去。 消息是一段语音,贺知舟点开,高启峰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出来,带着点沙,背景音有汽车引擎的闷响,像是在路上。 “贺知舟,报告你应该看完了。补充一个情况,衡阳急诊科的硬件不差,去年刚换了一批监护设备,除颤仪是今年的新款,比你们一院的还新。药品柜我查了,种类齐全,没有过期的。人员配置六个编制满编,值班排班表也是全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拍,高启峰吸了口气。 “但你知道我在测试结束以后跟他们科主任复盘,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高主任你们搞这种突击检查不太合适吧,我们又不是不配合”。他关注的不是二十三分钟这个数字,是我们的检查方式让他没面子。” 语音结束了。贺知舟把手机搁回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方晓雯的笔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方晓雯,把衡阳的报告归档,标注“流程缺陷型”。跟安庆的“资源不足型”分开建文件夹。” “分类标准写进年度报告?” “写进去。问题不一样,解法就不一样。安庆缺钱缺设备,给资源就能改。衡阳什么都不缺,缺的是有人盯着、有人较真、有人把流程从墙上的纸变成每天必须执行的动作。” 方晓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分割线,左边写“资源不足型”,右边写“流程缺陷型”。 贺知舟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手指点在屏幕上高启峰报告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表格,是高启峰手写扫描的半页文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在车上写的,字的尾巴往右甩,有几个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方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 一行字,没有标点,从纸面的左边写到右边。 “贺主任,衡阳的问题跟安庆不一样。安庆是穷,衡阳是懒。这个比穷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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