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全国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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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舟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二分打开那封邮件的。 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枕头压出的凹痕没来得及弹回去。他坐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保温杯搁在键盘左边,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露出里面圆领衫洗到起毛的边。 邮件的正文比他预想的长。 发件人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质量管理处,标题他昨晚在值班室已经扫过一眼,“关于邀请参与全国急诊质控体系顶层设计的意见征询函”。正文四段,措辞客气但架子摆得清楚,第一段说背景,第二段说目的,第三段说邀请范围,第四段说时间节点。 关键内容在附件里。 附件是一份草案框架,PDF格式,十九页,文件名编号排到了第七稿。贺知舟点开,第一页是目录,五个章节:总则、组织架构、核心指标体系、质控实施路径、督导与评估机制。 他从目录往下翻。 翻到第三章“核心指标体系”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拍。 四个一级指标,竖着排下来:分诊响应时间、医生到场时间、检查启动时间、抢救准备时间。每个指标后面跟着推荐阈值和评分权重。 分诊响应三分钟,医生到场五分钟,检查启动八分钟,抢救准备十二分钟。 跟他在安徽省质控中心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继续往下翻。第四章“质控实施路径”,第二节“现场核查方法”,写了三种模式:数据核对、设备药品巡查、标准化患者模拟测试。 模拟测试那一段的描述,连“不提前通知科室,由标准化病人经一二零送入急诊科”这句话的语序都跟他写的方案原文几乎一字不差。 他把第四章从头到尾看完,又退回去看了第二章“组织架构”。省级质控中心、地市级质控联络站、基层急诊科三级网络。跟他在安徽搭的框架是同一套逻辑,只是把“省”换成了“全国”,把“地市”换成了“省”。 方晓雯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杯递到贺知舟桌上。 “食堂的,刚打的。” “谢了。” 方晓雯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豆浆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就是昨晚那封邮件?” “嗯。你看看第三章。” 方晓雯凑近了,眼睛从屏幕左上角扫到右下角,扫完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 “这不就是咱们的指标吗?连阈值都没改。” “改了一个。抢救准备的权重从百分之三十调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多出来的五个点分给了分诊响应。” “为什么?” “全国铺开的话,基层急诊科的抢救准备条件差距太大,权重太高容易一刀切。分诊响应加权是对的,这个环节不吃设备,吃人。” 方晓雯把豆浆杯搁在桌角,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所以他们这份草案,基本上就是拿咱们省的方案放大了一圈?” “放大了一圈,微调了几个参数。”贺知舟把页面滑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征求意见稿”的水印。“第七稿了,说明内部已经改了六轮。改到第七轮还跟咱们的东西高度重合,要么是参考了咱们的,要么是殊途同归。” “张副司长在座谈会上听了你讲的那三个故事,回去以后肯定把咱们的材料发下去传阅了。” “大概率。” 贺知舟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杯壁上的热气蹭到鼻尖,他眯了一下眼。 办公室的门又响了。苏半夏推门进来,白大褂熨得平整,金丝眼镜的镜腿上反着窗外的光。她手里夹着一份打印件,走到贺知舟桌前,打印件拍在桌面上。 “这个你看了没有?” 贺知舟低头瞥了一眼,打印件的抬头跟他屏幕上的邮件一样。 “你怎么也有?” “梁处长发我的,抄送件。他让我看完给你参谋参谋。” “你看完了?” 苏半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她把打印件翻到第三章,手指点在四个一级指标上。 “我看完了。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十二分钟,这不就是你去年贴在咱们抢救室墙上那块白板的数据吗?” “是。” “第四章的模拟测试方案,我读了两遍,跟你给高启峰写的那份操作手册几乎是同一个东西。” 贺知舟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让苏半夏能看到附件的最后一页。 “意见征询函邀请了十二个人,名单在最后。” 苏半夏凑过去看了一眼,十二个名字竖着排下来,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职务。排在第一位的是北京协和医院的急诊科主任,第二位是上海瑞金的,第三位是四川华西的。 贺知舟的名字排在第五位。 苏半夏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滑到第五个,停住了。 “前四个全是国家级三甲的科主任,最少都是二十年以上的资历。你排在第五,二十七岁,住院医师。” “二十八了,上个月过的。” 苏半夏没接这句,手指从名单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她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又戴回去。 “你现在是在自己写的卷子上答题。” 贺知舟拧了一下保温杯盖,杯盖松了半圈又拧回去。 “那分应该不低。” 苏半夏的嘴角动了不到一毫米。 “打算怎么回?” 贺知舟把邮件页面切回正文,光标点进了回复框,白色的输入区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先看看他们要什么。征询函里写了,第一阶段是书面意见,第二阶段是进京集中讨论,第三阶段是试点省份的方案对接。” “第二阶段进京要多久?” “函件上写的是三天集中讨论会。” “三天还行。”苏半夏的语气平了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排班我调得开。” 方晓雯在旁边举了一下手。 “贺医生,我查了一下,这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上次座谈会上跟你要过材料的。浙江那个年轻人、广东的代表、四川的老教授。” “嗯。” “还有一个信息,征询函的签发人不是张副司长,是医政司的司长。司长签发意味着这个事已经不是某个处室在推了,是整个司在牵头。” 贺知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手指在键盘边缘蹭了两下,没有马上打字。 苏半夏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她把打印件从桌上拿起来,对齐了边角,夹在自己的文件夹里。 “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提前说。” “嗯。” 苏半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忘了喝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 方晓雯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办公室里只剩键盘的敲击声和保温杯偶尔碰桌面的轻响。 贺知舟把光标点进回复框,手指搁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敲。 敲完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回复不长,三段话。第一段确认收到征询函并表示参与意愿。第二段说书面意见将在规定期限内提交。第三段只有一句话。 “参与顶层设计可以,但我不搬去北京。” 方晓雯从自己的屏幕上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最后那句话,放在正式回复里合适吗?” 贺知舟按了发送键,屏幕跳回收件箱页面。 “合不合适他们看了就知道了。我今晚还值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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