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城隍庙看老外

杨宁被棠儿这么一问，脸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这身子骨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可毕竟从王府走到城隍庙要两个时辰，腿脚确实吃不消。好在马车就缀在后面，他登车之际，回头瞥了一眼棠儿，见她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揶揄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坐车快些，免得错过了红毛鬼子的热闹。” 棠儿也不拆穿他，提起裙摆跟着上了车。马车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小小的炭炉，炉上煨着水，滋滋地冒着热气。车帘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炭渣和积雪混合的气味，倒也有些市井的鲜活气。 “王爷当真对外国人这么感兴趣？”棠儿抱着手炉，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杨宁靠在车壁上，马车晃荡着往前走，他的身子也跟着有一下没一下地颠。“也不是感兴趣，就是……没见过嘛。”他说着，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在画报上见过的那些西洋版画，穿着燕尾服、戴着高礼帽的绅士，裙撑蓬得像个倒扣花盆的贵妇，还有那些冒着黑烟的火车头。“书上说他们那儿有蒸汽机，能带动织布机，还能拉火车，跑得比马快多了。” 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显然对蒸汽机之类的东西没什么概念。但她听得出杨宁语气里那股子热乎劲，便笑着应和：“那倒要好好看看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当。车轮碾过炭渣，发出沙沙的细响。杨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两旁的街景缓缓后退——灰墙黑瓦的民居，挑着幌子的铺面，偶尔有几个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铁狮子胡同走到底，拐上了一条更宽的大街，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薄薄的日光底下诱人得很。杨宁多看了两眼，棠儿便叫停了车，让丫鬟下去买了两串。杨宁接过一串，咬了一口，糖衣咔嚓碎了，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又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马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条逼仄的巷子，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城隍庙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攒动着，远远望去，庙门口两根大旗杆高高耸立，旗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空气里混着香火味、炒货味和人身上的汗味，热烘烘的，倒是把冬日的寒气都逼退了几分。 杨宁下了车，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挤进人群。他个高，踮起脚来能看见庙门前搭了一座台子，台上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在耍把式，翻跟头的翻跟头，喷火的喷火，引来底下一阵阵叫好声。可杨宁的注意力没放在那上面——他看见台子侧边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中间时不时传出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腔调怪异得很。 “那儿！”杨宁指了指，扭头对棠儿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便拨开人群往前挤。棠儿哎了一声想跟上去，被护卫拦住了，只好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杨宁挤到近前，终于看清了圈子里面的情形。地上铺着一张油布，布上摆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有巴掌大的琉璃瓶子，里面盛着彩色的水；有黄铜做的圆筒，一头镶着玻璃片；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匣子，匣面上嵌着几颗亮闪闪的螺钿。最扎眼的是一个卷头发、深眼窝的高个子男人，穿着一身奇怪的紧身衣裳，外面罩了件宽大的深棕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正在比比划划地跟人说话。他身边站着个戴瓜皮帽的瘦小翻译，一句一句地把他的话翻成官话：“……这是我们大英帝国最新式的玩意儿，叫做望远镜，能看清三里地外的东西……” 杨宁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前又凑了一步。那西洋人正把黄铜圆筒举起来，对准远处城隍庙的飞檐，示意围观的人透过筒子看。一个胆大的少年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哇”地叫了一声：“我看见那檐角上的小兽了！连胡须都看得清！”周围的人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杨宁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前世虽然不算什么科技迷，但也知道这些玩意儿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算不得稀罕，可在这时的京城街头见到，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错位感，像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尘封的外文画册，既陌生又亲切。他往后退了半步，想从怀里摸点碎银子出来买一个，忽然被人从旁边拽了一下袖子。 他扭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翻译，瘦小精干，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转。“这位爷，您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城隍庙逛吧？”翻译笑嘻嘻地弓着腰，“我们这儿的好东西多着呢，您要是有兴趣，后头还有一间铺子，里头摆的全是洋货——自鸣钟、八音盒、万花筒，还有洋人用的那种自来的火……” “自来火？”杨宁愣了一下。 翻译把右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就是不用火镰火石，一擦就着的火。洋人叫“火柴”。” 杨宁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火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只点了点头：“带路吧。” 翻译转身在前头引路，杨宁跟着他绕过人群，从城隍庙侧边一条窄巷穿进去。巷子越走越深，人声渐渐远了，空气里那股香火味也淡了些。走到尽头，果然有一间小小的铺面，门板半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翻译推开门，侧身让杨宁进去。 铺子里头不大，三面墙都架着木格子，格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西洋物件。正中的桌案上点着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灯火摇曳，把满屋子铜铁器皿照得明明暗暗。杨宁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一摞方方正正的小纸盒，红底金字，印着一行他看不明白的洋文。他走过去拿起一盒，抽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排细木棍，棍头裹着暗红色的药膏。他心里一热，却不知怎么的，眼眶竟有点酸。 他攥着那盒火柴，站在这间逼仄的、满是煤油味和铁锈味的小铺子里，忽然觉得今早那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舒兰的冷脸、棠儿黏人的劲头、两个时辰的腿程——都不那么重要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比后院里争风吃醋更有意思的。 “这个，”他把火柴盒举起来，声音稳了稳，“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