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剑

满山月色清辉如水。 把林间青石照得透亮，晚风穿过松林，簌簌轻响。 夜里的长白山褪去白日的喧闹，只剩最纯粹的安静与辽阔。 怪人立在月光之下，素色衣衫被夜风轻轻拂动，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干净通透。 没有半分常年独居山野的孤僻阴郁，反倒透着一种历经万事后的温和从容。 他看着身前的陆离，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平和。 “小友，你在寻我吗？” 陆离站在几步之外，心绪微动，却不躲闪，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轻轻点头。 “嗯。” “白天在山腰看见你，心里一直放不下。” “总有一种感觉驱使着我晚间来寻你。” 怪人闻言轻轻颔首，神情并不意外，随即抬手指向山林深处一条隐蔽的小石径。 “夜里山风凉，站久了容易受寒。” “若是不嫌弃，不害怕，就随我去住处坐坐吧。” 说完，他率先抬步往前走。 步伐很慢，很稳，走惯了山路的脚步轻盈从容，踏过落满松针的地面，悄无声息。 陆离紧随其后。 这条小路隐在树影之间，偏僻隐秘，寻常游客就算误入山林，也绝对找不到这里。 穿过两片错落的矮松林，前方豁然开朗，山腰处藏着一处天然山洞。 洞口不宽不窄，避开了山风，又迎得住月光。 走近一看，陆离微微意外。 他本以为独居深山的隐者居所，定然简陋杂乱，布满尘灰。 可这山洞，干净得不像话。 地面被细细扫过，平整干爽，没有碎石杂草。 洞内铺着一块素色粗布软垫，角落整齐叠着两件干净换洗衣物，一旁摆着简单的木桌，木杯，书卷。 岩壁干燥清爽，没有潮气霉味，反倒透着淡淡的松木香与草木清香。 一切简简单单，却一尘不染，规整利落，看得出主人常年自律，心性干净。 怪人侧身示意陆离落座，自己也缓缓坐下，姿态松弛自然，没有疏离感。 “上午你一行人上山的时候，我便看见你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平和。 陆离抬眸：“上午？” “嗯。” 怪人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洞外洒落的月色，语气淡淡带着一丝奇妙的感触。 “我常年待在这山里，见过无数游客上山下山。” “有人惊叹天池壮阔，有人感慨山林秀美，有人匆匆打卡，有人嬉笑打闹。” “形形色色，众生皆不同。” “唯独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认真看着陆离。 “别人看风景，你像在看山。” “你望向崖顶的那一眼，很静，很沉，不像普通游客的好奇，倒像是……冥冥之中认得这里，或许认得我。” “那一刻我心里很奇妙。” 怪人轻笑一声：“我入山多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像是等了很久的某个人，突然路过了山前。”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撞在陆离心底。 陆离眼底微动，心底那股从清晨就萦绕不散的悸动终于有了归处。 他诚实开口：“我也是。” “隔着那么远的山谷，我看不清你的样貌，不知道你的来历。” “但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心跳突然很乱。”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又好像本该于此相遇。” 山洞里安静下来。 月色从洞口斜斜铺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又静谧。 片刻后，怪人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过往。 “我年少出身书院，终日埋首圣贤典籍，修礼，修德，修文心。” “书读万卷，道理通透，可终究只困在方寸书斋里。”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师门教诲，纸上大道终是浅薄，天地山河，才是真正的修行场。” “于是我辞别书院，入世远行，遍历大江南北，名山大川。” “泰山观日，黄河听涛，蜀道履险，江南听雨。” “不拜师、不学术，不求名利，不入凡尘仕途。” “只一路行走，看人聚人散，经风雨起落，磨心定性。” 陆离静静听着，心里愈发敬佩。 世人修行，皆求捷径，求所得，求回报。 而他的修行，是漫长，孤寂，无人见证的沉淀。 二十出头的年纪。 有这般心性属实太过于罕见。 陆离忍不住笑着打趣一句。 “我还以为你隐居长白山，是在深山闭关修仙。” 怪人闻言，低低笑出了声，笑意通透温柔。 “世人所谓修仙，是炼肉身，破桎梏，求长生，觅神通。” 他抬眸望向洞外沉沉夜色。 “可这世间最大的桎梏，从来不是皮囊寿命。” “是执念，浮躁，贪嗔，迷惘，得失。” “我遍历山河数十年，风餐露宿，独行山野，看似无所得。” “实则每一年，每一场风雨，每一次独处静坐，每一次观海听涛，都是在破开一层心境枷锁。” “我这一路历练，本身就是修仙。” “不过不修肉身，只修本心。” “心境通透一分，境界便高一分。” “执念放下一寸，大道便近一寸。” 他看向陆离，眼底带着淡淡的释然与旷远。 “说不定哪日，我灵台彻底澄澈，万般牵绊皆散，便是我真正“飞升”之时。” 陆离听得心神震动，缓缓点头。 这是最朴素，也是最顶级的修行。 比起虚妄神通，修心渡己，渡山河岁月，才是真正的大道。 他突然就很想把自己原本准备好送给长白山的诗改一下。 两人在洞内静坐闲谈，从山河游历聊到读书本心，从人间百态聊到独处修心。 明明是初次相见，却半点没有陌生隔阂，谈吐投契，言语相通。 不知不觉，夜色更深，山风微凉。 怪人看了一眼洞外天色，转头看向陆离，温和开口，打破静谧。 “其实我认得你。” “你的那些作品我也读过。” “师门说你有古圣贤之心，有古圣贤之影。” “你我本该是一路人。” 陆离忽然就觉得很怪。 他们的相遇很怪。 他们的对话也很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可陆离总感觉已经认识了很久。 忽然。 怪人再次开口。 “饿了没？” “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陆离微微一怔，从那份莫名的宿命感里回过神，刚要应声。 下一瞬。 怪人抬手，从身侧暗处轻轻一探。 一道清冽的银光，骤然在昏暗的山洞里微微亮起。 陆离瞳孔微缩，视线骤然定格。 那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素雅，鞘身古朴无纹，质感温润厚重。 并非影视里花哨的样式，极简，干净，内敛，却自带一股沉淀岁月的凛然气韵。 他就那样随意将剑拎在手里，动作自然至极，像是常年随身，日日相伴的寻常物件。 这一刻，陆离心底的怪异感，瞬间翻倍堆叠上来。 太奇怪了。 这年头，繁华俗世，人人手机随身，车马代步。 谁还会在深山独居之时，随身佩一把古朴长剑？ 太违和，太超脱时代，太不像这个世间该有的模样。 可偏偏握在这人手里，却半点不突兀。 仿佛剑是他的骨，风是他的衣，山河岁月，本就该配这般一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