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冻土

白色的光柱消散时，赵明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秒内变成了冰。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体感——从脚趾开始，一种刺骨的寒冷像针一样从地面往上扎。他的军靴踩在冰面上——不是薄冰，是至少几十米厚的永冻层。温度计显示——零下五十二摄氏度。 他从域四带出来的所有物资——金属碎片、工具、衣物——在传送过程中全部消失了。168人穿着域四废墟中找到的薄衣站在冰原上。有人在两秒内开始发抖。有人在五秒内嘴唇变紫。阿米拉把五岁女孩裹在自己的外套里——但外套太薄了，女孩的脸在十秒内变得苍白。 “所有人——活动！不要停！“赵明辉吼道。他的声音在白色的荒原上回荡——没有回音，因为风把声音撕碎了。暴风雪在远处翻滚——暂时还没到他们这里，但能听到风声在逼近。 168人开始活动——跑步、搓手、跺脚。但赵明辉注意到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在动。有三个人站在队伍边缘，没有发抖。他们的表情平静。赵明辉走近一看——其中一个是哈里德。 哈里德在零下五十二度的冰原上，呼吸平稳，嘴唇红润，没有发抖。仿佛他身处二十五度的空调房里。 “你不冷吗？“赵明辉问。 哈里德看了他一眼。“冷。但不太影响我。“他笑了笑。“可能是我体质好。“ 赵明辉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域三无阴暗面。域四无记忆消蚀。域五——在零下五十二度不发抖。哈里德对五域规则中三域免疫。他不再试图用“超忆症“或“体质好“来解释了。哈里德不是人类。他确定。但他无法证明。也无法对抗——因为他需要哈里德。哈里德从不遗忘。在记忆消蚀的域四，他是唯一的记忆保险库。在冰原，他的免疫意味着他是唯一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完全功能的人。 赵明辉把168人分成三组，向不同方向搜索庇护所。他带东组、陈昊然带北组、李在勋带西组。每组约五十六人。 赵明辉的东组在冰原上行进约两公里后，发现了一个异常——前方约三百米处有一个人的身影。不是他们的人。那个身影站着不动——像一座雕像。赵明辉举起望远镜——是一个穿灰色厚外套的人。背对着他们。 灰色西装——不。灰色厚外套。不是之前在废墟数据墓坑沿上看到的灰色西装人。是另一个人？还是同一个人换了衣服？ 赵明辉派人靠近。那个身影——在他们靠近到一百米时——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像全息残影一样——闪烁了一下——然后没有了。地面上没有脚印。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幻觉？“身边的队员问。 “不是。“赵明辉蹲下检查冰面。冰层内部——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什么东西被封在了冰里。但太深了，看不清形状。他用金属碎片敲了敲冰面——冰层发出沉闷的回声。至少几十米厚。 然后他注意到了更奇怪的事——他抬起手腕看表。他在域四时用废墟里的零件修过一只简易手表——指针式的。秒针在走。但在他观察的三十秒里——秒针走了四十五秒。不是手表快了。是时间——在这里——不均匀。 他站在原地不动，看着秒针。三十秒——秒针走了四十五秒。他向前走十步——秒针变回了正常。三十秒走三十秒。他后退十步——秒针又快了。 同一段冰面，走一步，时间流速不同。 在冰原的某些区域——时间在加速。在另一些区域——时间在减速。 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走进了一个“加速区“，他在那里待一天，外面的人只过了——赵明辉做了个粗算——如果三十秒等于四十五秒，那时间膨胀比是1.5倍。一天等于1.5天。如果某些区域膨胀比更高—— 他来不及想完。西组传来了一声惨叫。 李在勋的西组中，一个叫张磊的四十二岁男人——在行进中突然脱离队伍，向左偏了几步。他走出约二十米后停下来——回头看队伍时，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他说——“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我才离开了几秒钟。“ 李在勋看了一下手表。张磊“才离开几秒钟“——但队伍里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张磊走进了一个“减速区“——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但他的体感只有几秒。对张磊来说，时间被拉慢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但对所有人来说——他已经失踪了二十分钟。 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张磊的衣服上有一层白霜。不是外面的冰。是他体表的水分凝结的。他在“减速区“里——待了二十分钟的“外界时间“——但他的体感是几秒。这意味着减速区让他的新陈代谢也变慢了。他没有感觉到冷——因为他的身体在减速区里也“减速“了。但当他走出减速区时——他的身体突然“加速“回正常代谢——而外界温度是零下五十二度——他体表的水分瞬间凝结。 这是第一个信号。冰原的规则不是寒冷。是时间。 寒冷只是时间的副产物——在“减速区“里，分子运动变慢，温度降低。在“加速区“里，分子运动加快——但冰原的基础温度太低，加速区也只是把零下五十二度变成零下三十度。仍然致命。 然后第69名死者出现了。 东组一个叫刘芳的五十五岁女人——她有甲状腺功能减退。在零下五十二度的环境中，她的体温调节系统本就脆弱。她走着走着——突然倒下了。不是心脏骤停。是失温症的最后阶段——体温降到了三十度以下。她的意识在模糊——她开始脱衣服。赵明辉冲过去按住她——但她已经在解自己的外套纽扣了。 “不要脱！“赵明辉吼道。 但她不听。她在笑——一个恍惚的、温暖的笑。“好暖和……好暖和……“她说。 赵明辉知道这个症状——反常脱衣。失温症末期，大脑的体温调节中枢失灵，皮肤血管突然扩张，血液涌向体表，患者会感到一阵灼热的“温暖“。这种感觉极其真实——真实到患者会脱掉衣服来“散热“。但这股“温暖“是最后的体温在逃逸。脱衣后，体温会以极快速度降到不可恢复的水平。 刘芳在赵明辉按住她外套的三分钟内——心跳停了。 第69名死者。死因：极寒失温症末期反常脱衣。 “失温症“（Hypothermia）分为三阶段：轻度（35-32°C，颤抖、判断力下降）、中度（32-28°C，颤抖减弱、意识模糊）、重度（28°C以下，颤抖停止、意识丧失、心律失常）。在重度失温症末期（约30°C以下），会出现“反常脱衣“（ParadoxicalUndressing）——约25%的失温症死者被发现时衣着不整。原因是：血管收缩中枢在极度低温下衰竭，血管突然扩张，血液涌向体表，产生灼热感。患者脱衣后体温骤降，常在几分钟内死亡。“时间膨胀“在物理学中对应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引力越强、时间越慢。但域五的时间扭曲不是引力造成的——它是某种“编辑“行为，像有人在空间的局部“调快“或“调慢“了时间的播放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