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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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 朝日未升,山沟沟便被笼罩在一层灰蓝的雾里。 寒风刮过缩在山沟里的大梁子村,无法化开的尸臭便随风漫卷过了山垭口的那片高岗。 高岗上的破落民居院门紧闭。 院门楼前,搭好的戏台周围挂着红布。 红布条在风里舞动着,平添了几分凄艳。 小院内。 常大丰打水洗了把脸,便走到院里那根晾衣绳前,拿手试了试绳上晾晒的那些衣服,跟着面露笑容:“再去去潮气,过了中午就都干了。” 丁零这时从屋里走了出来,顺口与常大丰招呼:“班主,戏服都干了吗?” “快了。”常大丰从一件戏服后探出头来,脸上笑容未减,“不耽搁咱们下午扮上。 “黄昏一过,正好开戏。” 这几日来,班主的情绪都难得的饱满亢奋。 他似乎专门在等着,今日黄昏后的这场好戏。 丁零跟着常大丰回到戏班以后,用着二三日的时间,把那“钟馗嫁妹”的几个重要唱段都学了一遍,暗下里也跟着周羊练过了《武家坡》。 相较于前者,《武家坡》这首戏腔歌曲练习难度反而要低得多。 “咱们两个人,一个扮钟馗,一个扮钟妹,怎么这里有三套戏服?” 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丁零眨了眨眼,向常大丰问道。 “钟馗乃是降魔大神,身边自是要有跟班随从,彰显它的威严体统。”常大丰笑着道,“剩下这套戏服,便是给它的跟班准备。” 丁零不动声色,跟着追问:“可钟馗的跟班,不该是鬼神精怪之类的丑角么? “您晒出来的这套戏服,有靠旗、胖袄……这分明是武将净角的装扮哩。 “戏服上还绣着蟒,得是位品佚不低的武将呀。” “如今只有咱们两个人,也弄不了那么规整的仪范。 “箱子里就剩下这套武将的戏服,凑合着使罢!”常大丰道,“有些时候,意思到了就行,也不必甚么都弄得不差毫厘。” “也是。”丁零终于点了点头,但她随后又问,“可眼下只咱们两个人,这第三套戏服,您要给谁扮上?” 常大丰对答如流:“我扎了个草人。 “到时候把这身戏服,给那草人穿上就是。 “我的厌神会附在那草人身上,让它给你作跟班,为你保驾!” “还是班主想的周全!”丁零赞叹了一声。 常大丰回以满面笑容。 一老一少相视一眼,有些东西,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虽要在今夜一同搭台唱戏,但仍然各有各的路数。 《钟馗嫁妹》只是晚上这出戏的皮,两个人在内里均有另一出戏要唱。 丁零转身进了柴房,熬煮今天一整天的饭食。 待她把咸粥端出柴房的时候,常大丰业已敞开院门。 “班主,你那碗粥在灶头上,自己来端。”丁零捧着冒着气儿的稠粥,向常大丰说了一句。 大海碗虽然厚实,却也并不隔热。 但丁零捧着这一大碗粥,也不觉得烫手。 ——她那双看似纤细的手掌上,早已遍布老茧。 有这些茧层隔热,一碗粥倒也烫不到她。 同班主招呼过,丁零便预备进屋吃饭。 这屋外头飘着股臭气,叫人闻着直犯恶心,根本不能在外头安然用饭。 相比之下,屋里便要好上许多。 “不忙着吃饭。”常大丰摇摇头,叫住了丁零。 他从一块大石碾子上起身,引着丁零走到院外,指了指那挂着红的戏台,道:“夜黑开戏的时候,我让厌神作你的跟班,和你一同到这戏台上。 “你且把“粉蝶儿”唱罢,把你扮作的钟馗身份立住,叫戏通神。 “此后便往院里来,我扮作钟妹,在堂屋里等你。 “咱们对唱过一回,你便引着我出门,下岗子,一直往咱前两日去过的河边走—— “若然一切顺利,到了河边那道桥上,桥对面便该显出外面的景象了。 “咱俩就正好逃跑。 “这个章程,你记熟了吧?” 此一番章程,丁零每日向常大丰学戏时,都要听其讲过数遍,早已滚瓜烂熟。 便是她偶有疏漏,周羊也会在旁提醒。 但她今下仍是认真听过常大丰言语,点头道:“都记熟了的。” “好。” 常大丰也点头道:“今夜大梁子村里,那些沾着鬼韵的死者,必都会在鬼韵驱使之下,赶来台前看戏。 “这边要开戏的锣鼓响了,村里的死者便会陆续汇集到此。 “你可得撑住,莫要被那鬼韵一冲撞,便忘了自己该演什么唱什么了!” “戏鬼也混在那些死尸当中吗?”丁零问道。 “是啊……”常大丰脸色凝重起来,“所以要叫你把这出戏背得滚瓜烂熟,不能出一点差错——到时候,只能凭着这戏通神的本事,把它给迷住。 “它要是彻底陷进戏里,咱们的生路也就有了。” “我待会儿再把戏唱几遍。”丁零如是回道。 …… 太阳落了山,天渐渐黑下。 高岗上点起灯笼,把夜色烫红。 戏台立柱上捆着的红布条,为这个死寂的夜添上了些许热闹的氛围。 帷幕后的锣鼓声传进夜里,响遍了大梁子村家家户户。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这依着某种节奏敲响的锣鼓声,就像一个暗号。 听到这阵锣鼓声的“人”,自然便读懂了这个暗号,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周羊随丁零躲在帷幕后。 他看着重又扮成钟馗的丁零坐在一张板凳上,敲锣打鼓。 那锣鼓声的节奏,与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野戏班开戏前的锣鼓宣传声,竟也出奇的一致。 艺士们用锣鼓提醒着村里的人,大戏即将上演,赶快来凑集人气。 在丁零身旁不远处,那扎着靠旗,顶盔掼甲的草人僵立着。 阴冷刺骨的气息从这具草人身上散发出。 草人“脸上”贴了张黄纸。 常大丰还贴心地用毛笔在黄纸上画出了眼耳口鼻一副五官。 这具草人身上,便附着常大丰的休门厌神:大了。 “先生,你觉着无聊吗? “你觉着无聊的话,咱们说说话呀。” 丁零一面敲着锣鼓,一面在心头与周羊私语。 周羊回道:“并不无聊。 “眼下是甚么时候?你专心做事。” “我心里有数的,先生。”丁零窃笑着道,“先生,你还没有说过,你家住在哪里嘞? “问过你好几回,你都没说。” 听到她的问话,周羊顿了顿,才道:“这次你能逃得生天,离开这个鬼村。 “我就告诉你,我家住在哪里。” “好!”丁零振奋应声。 她还想再与周羊说话,忽有冷风吹动了前头的幕布—— 一股更浓的尸臭味随风而来! 丁零身上一僵。 周羊借着她的眼睛看到,那被风吹开一道缝隙的幕布外,戏台前头,有三四个人拎着板凳走了过来。 “他们”在戏台前停下脚步,摆好板凳,坐成一排。 四个人里,个子最高的那个身形亦极臃肿胖大。 黏腻的头发上沾着脓绿的液体,张着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往帷幕后头瞧——周羊险些与它对上眼神。 好在不等周羊挪开目光,它先转过头,笑着与身边长发的妇人说话。 它一咧嘴,嘴角咧到了耳根。 脓绿的尸水从嘴里淌落。 它身边的妇人,频频点头回应高个男人的话。 每次点头幅度稍大,脑袋便直往下掉,须要妇人拿手托着。 妇人身边的两个孩童早按捺不住天性,趁着父母说话的当口,屁股已脱离了座位,在戏台前的空地上你追我赶起来。 孩童喜爱玩闹,又总丢三落四。 它们不时跑丢了腿,落下了手,便得停下来,把手脚再接回原位。 随着这一家四口在戏台前占好座位,陆陆续续地便有村民携家带口,拎着板凳上了岗子。 这场戏逐渐聚起了人气。 村民们围坐戏台前,相互嬉笑玩闹。 但它们只有嬉闹的动作,嘴里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村民们嬉闹的情景,和着格外冷寂的空气,便使得此间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弥漫在空气里的尸臭,更几乎凝成实质。 陷身此中,已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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