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帽子工厂

瑰丽的极光在美国上空分外妖娆。 这些来自太空的高能粒子在大气层中横冲直撞，轰击在遍布氧原子与氮分子的大气中，使得气体粒子短暂激发电离，多余能量则以光子形式释放，织就了这幕绚烂的极光。 从卫星传来的最后遥感实况来看，整个北美洲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抹去了灯火，波士顿、纽约、费城、华盛顿……连绵数千公里的城市群全部沉入黑暗。 人类短暂回到了电气革命之前的时代。 次日，华盛顿时间清晨5点21分。 五角大楼总算完成了近地轨道卫星的损失评估。 坏消息是，四千六百余颗在轨卫星失联，失联卫星覆盖通讯、导航、气象、军事等几乎全部领域。 好消息是，其他国家的卫星也没剩下，大家一起玩完了。 随后，欧洲空间局、俄罗斯联邦航天局、中国国家航天局、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陆续发布了类似的评估结果，全球在轨活跃卫星总量约一万四千颗，初步统计失联率超过99%。 几乎全灭。 民用上，GPS、北斗、伽利略、格洛纳斯等导航系统无一幸免。 好在互联网并没有完全崩溃。 全球互联网流量的99%都依赖于海底光缆和陆地光纤，传统的太空通讯节点虽被掐断，但各国民众还是能够在网络上讨论这场地磁暴事件的。 由于该地磁暴最先被NASA的辐射监测小组所监测到，又恰好处于登月任务时期。因此被特别命名为：“阿尔忒弥斯地磁暴”。 是除却“卡灵顿”地磁暴、“三宅”地磁暴之外、“魁北克”地磁暴之后的，第四个拥有单独命名的地磁暴事件。 以“阿尔忒弥斯”为名，也是为了纪念在阿尔忒弥斯登月计划中丧生的四名传奇宇航员。 可怜的孩子，他们都有着金子般的心。 但当下的时间里，除了NASA和各国航天局，鲜少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卫星的瘫痪造成的民生影响太大了。 华尔街金融交易系统被击穿、银行与加密货币市场被波及、连锁反应之下，自2027年末以来，本就岌岌可危的全球经济再次雪上加霜，大有几分经济崩溃之势。 除此之外，民航航班停运，海上船舶失联，跨国物流体系，偏远山区的救灾行动，各国电力体系的修复…… 相比之下，四条宇航员的生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据不完全统计，因地磁暴衍生次生灾害事件，已经造成了全球范围内近千人的死亡，甚至包含一架欧航客机迫降坠毁事件，机上216名来自各国的乘客无一生还。 不过好在，国际空间站因例行换班处于真空期，而无人伤亡。 中国空间站则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硬抗了本轮“阿尔忒弥斯地磁暴”事件，三名驻空间站航天员竟全部毫发无损，只是他们一时半刻也下不去了。 NASA对此惊为天人。 天空的燃烧结束了，但余烬依旧滚烫。 网络上，各种言论甚嚣尘上，在没有官方消息的时间里，诞生了“太阳耀斑爆发”、“外星人入侵”、“某国实验电磁脉冲武器”、“圣经里的末日审判”等等的猜想。 科学的，科幻的，迷信的，阴谋论的，反智的、反串的…… 众说纷纭，沸沸扬扬。 “阿尔忒弥斯”地磁暴事件，似乎在击穿近地轨道的同时，还击穿了各国政府的神经反应系统。 美国新总统万斯发表全国讲话。 万斯政府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前所未有的自然灾害”。 该结论，很快得到了世界各国的广泛引用，“阿尔忒弥斯地磁暴”事件被盖棺定论，只是科学界却没有被安抚过去，他们都有些惴惴不安。 相比于迷茫的民众，他们更清楚一个事实。 ——在太阳活动稳定的情况下，“阿尔忒弥斯”地磁暴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在过去，无论是“卡灵顿”还是“三宅”，或者是“魁北克”地磁暴事件，又或者是常规“G5”级地磁暴，无一例外，都是由太阳活动引起的。 剧烈的恒星活动，会释放大量日冕物质抛射CME、高能质子流、耀斑辐射。而这些来自恒星的等离子体云，将以数百上千公里每秒冲向地球，撞击地球磁层。 这些等离子体云不断挤压、撕裂地球磁场，在全球电网、卫星和大气中诱发感应电流，形成席卷全球的地磁暴。 如果不是太阳活动，那是什么诱发？ 理论上，在高空进行大当量核爆炸也能造成了近似地磁暴的效果，但核爆的强度，远远够不到G1级别，哪怕全球核武库一起引爆，也只能造成G2或G3级别的地磁暴。 除此之外，“地核湍流”扰动下也能产生微弱地磁暴。 地核深处的液态铁镍通过湍流产生地磁，如果出现对流紊乱，也会产生地磁暴，但这种地磁暴受限于液态铁镍的黏度和流动性，强度非常有限。 相比于政府那不算严谨的解释，人们更相信是一只松鼠在地心里奔跑，意外引发了该事件。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针对地磁暴事件的争论，变得愈发诡异。 许多真假混杂的科普视频在TikTok、YouTube、Instagram或者别的什么视频网站上流传，对于“阿尔忒弥斯地磁暴事件”的争论，迅速演变成几个阵营的对峙与争论。 民众精力在这种无意义的互联网口水战中，被快速消耗。 这种娴熟的舆论处理技巧让许多清醒人群感到无奈。 但面对全球性的网络审核机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话题迅速坠向不同群体之间的相互攻讦。 环保组织指责是某国的工业化造成的灾难、性少数组织则归咎于宗教压迫的反噬，普通人发表意见则被迅速打成敌对派别，两性之间争论不休，各种大帽子借着地磁暴轰然扣下，短时间内辐射了全球所有能上网的网民。 纵向上，横向上，人类被无限分化，从整体变成小团体，又从小团体变成原子化个人。 地磁暴的辐射似乎打错了地方。 它好像打在了人的脑子里。 文明精神受辐射影响，正在渐渐癌变。 有人甘之如饴，有人束手无策，有人据理力争，有人试图缓和交战双方的矛盾，但也很快被打成两面派，从而销声匿迹。 每个人都能在网上领取适合自己的帽子。 当然，也有人纯战斗爽。 直到ICANN（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宣布：全球DNS根服务器检修维护，世界才片刻清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