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 除夕

除夕下雪了。 不是大雪，是碎雪，细到一粒一粒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雪粒落在亭子顶上沙沙响，落在石桌上不化，一粒一粒像盐。雪不急，除夕的雪不急，好。 寝殿里暖，炭盆今天多烧了一盆。除夕不上朝，不用见大臣，不用端着，人就松了，从肩到腰靠在垫子上，舒服。 陈丽华在包饺子。 她坐在案前，灯从左边照过来。她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缕，搭在眉骨上，灯把那缕头发照成蜜色。她的手白，指头细长，是握笔翻账册的手，不是揉面包饺子的手。面粘在她指缝里，她不知道，还在使劲捏，捏得馅往外挤。 饺子是杨旷前世的规矩。除夕吃饺子，前世在部队炊事班全班一起包，有人和面有人调馅，猪肉白菜加大葱加香油，闻到就饿。包完了下锅，水开下饺子，扑通扑通，沉一会浮上来，熟了捞出来蘸醋，辣。但这些陈丽华不知道，饺子不是这个时代的年俗，宫里过年吃宴席不吃饺子。 “饺子怎么包？“她问。 杨旷走到桌前卷袖子，露出小臂，小臂上一道旧疤，白肉翻过又合上了，留在皮上像一条蜈蚣。他揪了一块面在手心搓圆按扁，拿擀面杖擀成薄皮。他的手大，指节粗，虎口有一层老茧，当兵拿枪磨出来的，穿越了枪没了茧还在。这双手包饺子大了些，但灵巧，捏出来的褶子均匀。“看，这样。放一勺馅，对折，从中间往两边捏紧，不漏煮的时候就不破。“ 他捏了一个，月牙形，整整齐齐。前世包了八年，手熟。 “像什么？“陈丽华看着那个饺子。 “像耳朵。前世的老兵说饺子像耳朵，吃了冬天不冻耳朵。“ “吃了耳朵就不冻了？“她挑眉毛，是“你骗我“的挑。 “真的，冬至吃了饺子冬天不冻耳朵。“ “前世，又是前世。陛下，前世是什么？“ 杨旷顿了一下，又说漏了。“朕以前打仗的时候，在北边，冷，冬至吃饺子。“ “北边是哪？“ “远。“ “多远？“ “很远，远到你走不到。“ “行了别问了，包饺子。“ “陛下每次问到就'别问了'。“ “嗯。“ “嗯就是妾身不告诉你。“ “差不多。“ “差多少？“ “你今天话真多。“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已经放了一排，整整齐齐。 “妾身话多是因为陛下不说。陛下不说妾身只好问，问了陛下叫妾身别问。妾身闷在心里难受，手上就毛，包出来的就歪了。“ 杨旷看了一眼她包的饺子。确实难看，馅放多了皮撑了合不上，使劲捏破了，馅出来了。 “你这个不叫饺子，叫漏洞。“ 陈丽华看了他三息，是“你损我“的三秒。损她不生气，因为他损她是亲，亲才损。“陛下包的叫什么？“ “正经。“ “正经是因为陛下正经？“ “朕一直正经。“ “陛下说笑了。“ “没说。前世包了八年，八年正经。“ “前世又来了。陛下说了多少遍前世了？妾身攒着，等陛下愿意说的时候拿出来一条条对，看哪句真哪句假。“ 杨旷愣了。他没想到她攒着，在记，在等。“你真想听？“ “妾身不逼陛下。陛下想说了就说，不说妾身等。妾身不急，是因为知道陛下有秘密，秘密妾身不碰。不碰是妾身的选择，不是怕，是，“ 她没说下去，低着头包饺子，手在动，不看他。 “是什么？“他追问。 她抬头看他。在他眼里他看见了灯，亮的。 “是妾身愿意替陛下守。“ 守。一个字，比“不碰“重得多。不是“你告诉了我我替你说“，是“你不告诉我我也替你守着，守到你愿意说为止“。 杨旷手里的饺子放下了，在案板上“啪“地响了一声。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丽华。“他叫了名字，不是陈氏不是爱妃，是丽华。叫名字太亲，平时端着不叫，今天叫了，因为她说了一个“守“字。 他端起那碗凉面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到跟她平视的高度。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了一声，他没管，蹲稳了看着她。她手里的饺子皮破了，馅挤出来沾在指头上，她没发觉。 “朕有一天会告诉你。“他说，声音轻但稳，是“我答应你“的稳。 “不急。“她笑了，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是“妾身等“的牵。 “朕欠你的。“ “陛下不欠妾身。“ “欠。一条命。前世朕死了一次，死了没拉住人，对不起他们。来了这儿，朕不想再对不起了。你是朕对不起的人之一。“ “陛下，妾身不是您对不起的人。“ “你是。朕是杨广的时候对不起你。“ “杨广不是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抬了头。灯在她脸上，眼瞳里映着火苗，火苗在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她的脸不大，瘦，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清晰，是那种瘦但骨相好看的脸。 杨旷愣了。“杨广不是你“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咚“了一声。 “你知道？“他问，声音颤了，是怕。怕她知道了。知道是铁律，不能。 “妾身不知道。但妾身觉得，陛下跟杨广不一样。不一样不是'变了'，变了是同一个人变了。但妾身觉得不是变了，是换了一个人的感觉。“ 换了一个人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更准确的词，这个时代没有“穿越“这个词。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变了，是换了。 “陛下不管是谁，是杨广也好不是杨广也好，对妾身来说是陛下。陛下对妾身好，妾身就跟着，不管你是谁。“ 杨旷看了她很久，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猜对了，朕不是杨广，朕前世是当兵的叫杨旷“，说了铁律就破了，不行。但他说了“朕有一天会告诉你“，这是承诺，不是今天。 “包饺子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因为她不逼，他就不慌。 “嗯。“她笑了，笑还在嘴角，翘着，是“妾身等“的翘。 他蹲在她旁边，一起包。他包得整齐，她包得歪。 “你这个又漏了。“ “漏了妾身吃。“ “你吃漏洞？“ “妾身包的妾身认。“ “你认漏洞？“ “妾身认陛下的漏洞都认。“ 杨旷笑了，真的笑，笑到眼睛弯了。“你比朕会说话。“ “陛下说笑了。“ “没说。朕打仗行，说话不行，不行就少说，你替朕说。“ “陛下再说下去妾身就比陛下强到天上去了。“ “上去就上去，朕仰望你。“ “陛下仰望妾身？“ “嗯。“ “陛下说笑了。“ “没说。从今天起仰望你，你在朕上面。“ “陛下再说妾身就当真了。“ “当真，朕也认。“ 两个人对视三息，都笑了。笑在除夕的夜里，碎雪在飘，灯在跳，暖的。 饺子包完了下锅，水开下饺子，扑通扑通沉下去，一会浮上来，熟了捞出来蘸醋。 “辣不辣？“她问。 “辣，但好吃，好吃是因为你包的。虽然漏了，但，“ “妾身包的好吃？“ “嗯。你的漏洞最好吃。“ “陛下又损妾身。“ “不是损，是夸，夸你的漏洞。“ “陛下，“ “嗯？“ “新年妾身要许一个愿。“ “许。“ “愿陛下以后不再只包正经的，也包几个漏洞。漏洞也是饺子，不必都正经，正经太累。陛下偶尔也漏一次，漏了妾身替你补。“ 杨旷看着她，五息。“好。“一个字，轻，像雪落下来，轻，但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