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 点兵

二月初二龙抬头，杨旷到霸上的时候，校场上的雪还没化干净。 背阴处剩着一条一条的残雪，化了一半的，灰白灰白，像旧棉絮被人撕烂了铺在地上。朝阳面的雪化了，化了地就烂了，烂泥踩上去噗叽响，拔脚的时候带起来一团泥，泥是黑的，底下是黄土。兵们在泥里练，靴子上裹了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沉，脚慢了，教头骂。 杨旷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前世在部队，化雪季叫“翻浆期“，路面烂成泥粥，轮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辎重走不动。但步兵不怕翻浆，步兵靠脚，脚踩泥比踩雪稳，泥有摩擦力，雪打滑。所以化雪的时候不是不能练，是更该练，练烂地上的脚步，练泥里的站桩，练脚陷进去了怎么拔出来还不倒。 营地比年前大了，杨林分了两千人来，往南又搭了五十顶帐篷。帐篷是新的，帆布还没脏，白得扎眼，在灰黄的冬天里像一排没长开的蘑菇。杨旷来是看合训的，杨林的人跟杨铁的人一起练破甲，练了半个月。 校场上一千人，五百杨铁的五百杨林的，混在一起分了五十组，每组二十人。二十人分四个五人小队：两队从正面牵制，长矛刺正面不穿，逼着对方看正面，侧面就空了；两队从侧面绕，腰一转到侧面薄甲处刺。 杨铁站在中间示范。他穿了一件半旧铁甲，甲片磨得发亮，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不亮但甲片反光，一闪一闪的。杨铁三十不到，个子不高，精瘦，脸上一道刀疤从颧骨划到耳根，是斥候的勋章。他手里一根短矛，三尺长，近身用的那种。 “看好了。“他声音哑，像裂了的鼓，但够响。一千个人听得见。 他站定，面对木头人。木头人比真人高一个头，粗圆，钉了铁片，一层叠一层从肩到膝，密到箭射不进去，射不进去就是重甲。杨铁的矛尖对准胸口，铁甲最厚的地方，最厚刺不穿，刺不穿不刺。 矛尖往下一沉，从胸口移到腰。腰，铁甲和腿甲之间，一道缝，两指宽。矛尖比两指宽，卡住了。 但杨铁没刺。 他绕了。左脚往左迈了一步，不大，够他转到侧面。侧面的甲片比正面薄，薄是因为侧面不常挨打，甲片薄，矛能穿。 “噗。“ 矛尖穿过铁甲，进了一寸。一寸到肉。杨铁拔矛的时候铁甲片被划了一道白痕，“吱“的一声，像指甲划铁锅，听得人牙酸。 “看懂了没有？“ 有点头有不点。没点头的，杨林的人站出来两组，走到木头人前面。长矛手正面刺牵制，侧翼绕腰转到侧面，“噗“，穿了。半个月前还是不会的兵，现在刺得干净利落，矛进甲出，一气呵成。 半个月就会了。不是杨铁厉害，是法子好。从侧面刺，简单，一招，学一招比学十招快。不花哨，花架子好看但不杀人，这法子不花，能杀人。 杨旷在老槐树后面看着，杨林在旁边。杨林今天穿了甲，铁甲旧，磨得发亮的地方发黑，暗的地方泛铁青色，肩甲两片不一样大，左肩那片新换的，铁色比右边浅，是补的。他站姿跟杨铁不一样，杨铁站如松，杨林站如桩，两条腿微微弯着，重心低，是打了一辈子仗老人的站法，随时能动。老槐树是校场边唯一的遮挡物，冬天秃了，只剩树干和几根粗枝，挡不了多少风但挡个身影够了。 “王叔，你的人练得怎么样？“ 杨林没立刻回答。他在看他的人在校场上刺穿了，看了五息才开口。“行了。“ 两个字。杨林嘴里“行了“是最高的评价，比“好“高。好是还行，行了是够用，能上战场。 “半个月就会了。“杨旷说。 “法子好，不花哨。“杨林说。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像是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挤不说。“花架子好看但不杀人，这法子不花但能杀人。“ 杨旷笑了一下。“王叔，你的人还有多少没练？“ “一千五百在营地没轮到。杨铁一次教五十组一百人，一千五百人分十五次，一次三天，四十五天，一个月半。“ 一个月半，一千五百加杨铁的一千零五十，两千五百人会破甲。 “来得及。“杨旷说。“杨玄感在黎阳屯了十五万石粮，养三万兵，但他还没招满。朕有一千零五十人杨铁的，加杨林四千，加城防三千，共八千。八千对三万少了，但杨玄感没准备好，三万不到，等他动他没准备好就动，兵不够打不赢。“ “如果他准备好了呢？“ “朕不让他准备好。盯着他招兵，到了两万朕就动，不等到三万。两万是新兵，新兵不会打仗，八千老兵会破甲，打两万新兵够。“ 杨林看了杨旷三息。三息里他没眨眼，他在估量。老将估量人不是看嘴，是看眼。杨旷的眼睛稳，不飘，说了八千就说八千，没多报也没虚报。杨林信了。 “够。“一个字。 “王叔，还有一件事。洛阳含嘉仓，杨玄感如果动，第一打洛阳抢粮仓。朕得守洛阳。“ “从哪调兵？“ “王叔分两千去洛阳守含嘉仓。“ 杨林沉默了五息。他在算账，不是拿算盘算，是拿命算。分两千还剩两千留长安，霸上一千城防三千加他两千共六千守长安，两千去洛阳。八千分两线，如果宇文化及在长安也动，六千对他两千够，但洛阳也告急就分不开了。 “分不开，得有预备队。预备队从哪来？“ “招兵。“杨旷说。 “招兵要钱要粮要时间，新兵训练半年，来不及。“ “来不及就不招新兵，招老兵。萨水回来的三千人散在民间，派人找回来。他们是老兵，上过战场见过血训练过，再练一个月就恢复。三千人，预备队。“ 杨林愣了。 “萨水回来的兵“这三个字他没想到。萨水三十万去了三千回来了，散在民间没人管，像泼出去的水没人收。以前的皇帝不管，杨广不管死活，散了就散了。现在杨旷要招回来，不是让他们再打仗，是让他们回家。军营是家。 杨林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萨水这两个字扎的。他这张脸老，皮粗肉厚，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横着切了一刀，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被风吹日晒磨成树皮。但树皮上也会有水渗出来，他的水渗在眼眶里，红了，没掉。三十万人，他的兵，跟他去了辽东，没回来。回了的三千散在民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到哪算哪。现在有人说要把珠子捡回来串上，他忍不住。 “王叔。“杨旷看着他，声音低了，不是命令的低，是一个兵跟另一个兵说话的低。“朕欠他们。萨水是朕带他们去的，死了是朕的债，回来的三千散了是朕的罪。招回来不是让他们再打仗，是让他们回家。“ 杨林看着他，五息。五息里他想了很多。眼前的这个人，脸是杨广的脸，但说话的方式不是杨广的。杨广不会说“欠“，杨广不会说“罪“，杨广只会说“死了就死了“。这个人不一样。 “陛下变了。“他说。声音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朕没变，一直这样。“ “不，你变了。以前你不管兵，只管你要的，不管别人死活。现在你管了。“ 管是变了。但所有人的认知统一是“萨水改变了他“，杨林也这么认为。萨水改变了杨广，变好了。 “朕不是变好了，是在还债。“杨旷看着校场，没看杨林。看杨林他会不自在，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眼睛说深情的话，他是兵，兵说事不煽情。“还以前的债，一条一条地还，不知道还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还完。“ 杨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很孤独。不是帝王的孤独，帝王坐龙椅万人之上，孤独是标配，龙椅就是一把孤独的椅子。是人的孤独，一个人背着一身的债往前走，没人能帮他，不是不想帮，是背不动。债长在他身上，不在别人身上，别人替不了。他得自己背，一步一步背到死。 “老臣领命。派人去找，萨水回来的兵，一个一个找，招回来。一个月，三千。“杨林说，声音稳了，稳是因为有了事做，人有了事做就不悲了。 “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甲穿，给他们一个家。“ 杨林点头。点完了转身走了，走得快，老将走路带风，风里带着泥，泥甩在裤腿上他不管。 杨旷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后面，看校场。 一千人还在练。矛刺木头人，噗噗噗，穿穿穿。穿不穿的都刺，刺了再刺，再刺再再刺。泥里站着不稳，不稳就调整，调了站稳了再刺。矛刺铁甲的声音噗一声闷的，刺空气的声音嗖一声利的，两种声音交替，像鼓点，不整齐但有力。 他心里想了一句话，前世团长说的。团长是个老油条，说话糙，但有时候糙话比文话管用。他说：兵是我的命，你们也是我的命，我不丢任何一个。 萨水三十万丢了，回不来。但三千还在，他招回来，不丢。 不丢就够了。够了下一步，下一步是找兵，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