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 亲征

四月十四，霸上。 天没亮杨旷就到了。他骑马来的，不是龙袍是布袍，灰的，挽了袖子。马是杨林给的，一匹黑马，不高但壮，腿粗，粗了蹄子大，大了走山路稳。他骑马不如骑马的人，但比文臣强。前世在部队骑过马，不是好骑手但不会掉下来。 霸上的校场在天亮前已经列了阵。 一千四百人。杨铁的斥候两百，站右边，灰褐色便装，腰间短刀，每人背了一张弩。弩是臂弩，不是大弩，臂弩射程近但准，近到三十步内百发百中。斥候不带长兵器，长兵器重了跑不动，跑不动了活不长。 赵诚的人三百多，站中间。这三百多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一样在气。气是打仗养出来的，养了不散，不散的人站那儿像铁浇的，脚钉在地上不动，手搁在兵器上不抖，眼睛看前面不转。三百多人没有一个脸上有怕，不怕是因为该怕的怕完了，怕完了不怕了。萨水败了没死，辽东活了两年没死，没死的人不怕死。 杨林的人九百，站左边。九百人穿了铁甲，甲旧，旧到甲片磨得发黑发亮。九百人站得宽，比肩宽一倍，手背在身后，跟杨林一个姿势。杨林带出来的兵跟杨林一个样，站如桩，手背身，随时能动。 杨旷下了马，走到校场中间。中间是一块空地，空地干净，泥地被踩硬了，硬到发亮。他站在空地中间，一千四百人的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旗。旗陈丽华缝了，缝了没带出来，带出来的是明天出城的时候举。今天来不是亮旗，是看人。看了人认人，认了明天走了知道谁是谁。 “赵诚。“他叫了。 赵诚从三百多人里走出来了。杨旷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中等个，比杨林矮半头，比杨铁高半头。脸黑，黑到发亮，不是晒的黑是风沙磨的黑，磨了两年磨出来的。脸上没疤，没疤不是没挨过打，是挨了没留疤，没留疤是因为躲得好或者皮厚。手大，大到握了拳头像一个锤。他走路的时候脚落地不响，不响是斥候的走法，斥候走路不响，响了暴露。 他穿了铁甲，甲比杨林的人的还旧，旧到甲片锈了，锈到泛青。甲不合身，大了，大了空在腰上，空了不碍事，碍事的是甲片松了，松了打仗的时候甲片掉了。但他没换，没换是因为没新的换，没新的就穿旧的，旧的也是甲，有甲比没甲强。 “末卒赵诚，见过陛下。“他弯了腰，弯到九十度。九十度是标准的军礼，不多不少。他的声音哑，哑得跟杨铁像，但比杨铁粗，粗是因为个大力气大，力气大了嗓子也粗。 “赵诚，你在辽东两年，带了多少人活着回来了？“ “三百一十二人。去的时候三百四十，回来少了二十八。二十八人不是死了，是散了。散了的有八个在辽东成了家，不肯回来。剩的二十个走散了，走散了找不到。“ “你回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朝廷来找了。“赵诚说，声音粗了，粗是因为动了。动了是因为两年了没人来找，没人来找以为被忘了，忘了就自己活着。自己活了两年突然有人来找，来了知道没被忘，没被忘就回来了。 “朕没忘。朕一直在找，找了两年。辽东远，远了找得慢，但朕在找。找到了你，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赵诚的嘴角抖了一下。抖了不是哭，是忍。忍了两年不哭的人嘴角抖了一下，抖了说明快了。快了是忍不住了，忍不住了松了，松了是回来了有人认了，认了不孤单了。 “陛下让末卒打哪，末卒打哪。“ “打杨玄感。你带你的人走南边，绕到他后面。绕了断他粮道，粮道断了他没粮，没粮了兵散。散了朕追，你堵。“ “末卒领命。“ 杨旷看着三百多萨水老兵，看了一圈。三百多人的脸在晨光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到脸上，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看到了疤，暗的半边看不到疤但能看到眼睛。眼睛亮的，不是灯照的，是自己的，自己的光从里面出来。出来了照到外面，外面的人看到了知道这是活的兵，活兵比死兵强。 他走到杨铁的斥候前面。两百斥候，站得松，松是不站军姿的站法。斥候不站军姿，站军姿是给别人看的，斥候不给别人看，不看所以松。松了能跑，紧了跑不快。 “杨铁。你的人明天跟朕走。走不是去打仗，是去探路。探路的人跑在前面，跑到了看，看了报回来。报了朕知道了路况，知道了能走。走不好走了绕，绕了走好走的路，好走的路快，快了早到。“ 杨铁点头。点了头没说话，斥候不说话，不说话是领了令。领了令走了。 “王叔。“杨旷走到杨林前面。杨林站在九百人前面，铁甲“哗啦“一声，是杨林转身的声音。转身看着他，眼睛在疤底下亮，亮得像两颗铁球。 “王叔跟朕走。走了带九百人，九百人是中军。中军不走快，走稳，稳了不乱，不乱了阵不散。朕在中军，王叔在朕旁边。“ “老臣领命。“杨林的声音低，低了是重的。重是因为护着皇帝，护着皇帝比打仗重。打仗是杀别人，护是别让别人杀。别人杀不到是护，护好了回来。 杨旷看了一圈，一千四百人，四支队伍。一支探路的，一支绕后的，一支守中的，一支守城的。四支走了三支出城，一支留城里。留城里的不叫弱，叫看家。看家的不比出门的轻，看不好家了出门的也白打。 他走到校场边上，老槐树底下。老槐树发了芽，四月了芽冒出来了，芽嫩绿的，绿到发黄。树底下凉快，凉快了坐一会儿。杨林跟过来，站在树底下。 “王叔，坐。“ 杨林坐了。坐了跟他一样盘腿。老将盘腿跟年轻人不一样，膝盖咔了一声，响了是老了。老了但坐得稳，稳是因为坐了一辈子。 “王叔怕不怕？“ 杨林看着他，三息。三息里杨林的眼睛变了，变了不是亮了暗了，是软了。软了是因为杨旷问他怕不怕。六十多年了没人问他怕不怕，六十多年了他也不问自己怕不怕。不问不是不怕，是问了没用。现在有人问了，问了软了。 “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老臣死了不亏，死了活了六十多年够了。但陛下不能有事。陛下有事了天下大乱，乱了百姓死。百姓死了天下就没了。“ “朕不会有事。王叔在朕旁边，有人来打王叔挡，挡了朕退，退了朕在。“ “退了陛下不打了？“ “打。退了再打。退不是输，退是换地方。换了地方换个法子打，打了赢。赢了不退了。“ 杨林笑了。笑到疤也弯了，弯了疤像一条笑的缝。“陛下跟老臣打过仗的皇帝不一样。以前皇帝打仗在前方坐，坐了等报，报了再下令。下晚了，晚了一仗输。陛下不一样，陛下在前面看，看了就令，令了就动，动了就快。快了好。“ “朕前世打过仗。不是当皇帝打的，是当兵打的。当兵的人知道打仗是动的，动了快了才赢。坐着的指挥是棋手，棋手能赢但慢。朕不当棋手，当兵。当了兵在前面看，看了动，动了赢。“ “陛下当兵好。当兵的皇帝比坐着的皇帝强。“ 两个人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坐了看天，天亮了，四月的天亮了蓝了，蓝到干净。干净了看到云，云白了，白得像棉，棉团在天上走，走了风带的。风暖了，四月的风暖了，暖了人松了。松了一会儿不松了，不松了是因为要走了，走了不能松。 杨旷回到宫里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了，西了偏到照进偏殿，照到案上，案上的地图被照黄了，黄了像旧了。他在地图前坐了一会儿，看了最后一遍。看完了合了地图，合了放进布袋里。布袋是陈丽华缝的，粗布，结实，缝了两层底，底厚了不漏。 陈丽华在偏殿里。她没翻账，没做事，坐在蒲团上等他。等了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藕色的棉袍，不是灰的灰青的。藕色淡，淡到像没染好，但好看，好看在浅，浅了衬得脸白。她额前那缕碎发垂着，垂到眉，眉弯了，弯得好看。她嘴唇抿着，抿得紧，紧了不好看但稳，稳了不慌。 “回来啦。“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对视了都在看对方的脸，看了记。记了走了想的时候有脸想，有脸想不慌。 “明天走。“ “嗯。“ “旗缝好了。“ “嗯。妾身搁在东厢了。陛下明天带走。“ “丽华。“他的声音变了。变了不是低了高了，是软了。软了不是弱了，是对她才有的。对别人硬，对她软。软是放下，放下了不怕她看见他怕。 “嗯？“ “朕走了你怕不怕？“ “怕。“她没犹豫。“但怕了不走不行。不走杨玄感打过来了，打过来了更怕。所以怕着走，走了怕着等。等了回来了不怕了。“ “朕一定回来。“ “妾身知道。陛下说了算话。“ “朕还欠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朕说了每天跟你说一件心里想的。走了说不成了，朕不在你身边。“ “陛下回来补。回来了一天补一件。补完了接着说。“ 杨旷笑了。笑到嘴角牵了，牵了看到他的眼角纹，纹浅但有了。有了纹的人不年轻了，但笑的时候纹好看，好看在笑是真的。 “丽华，朕走之前跟你说一句真话。“ “陛下说的都是真话。“ “这句比真的还真。“他看着她，五息。五息里他没动，手垂在身侧，站得直。直了像一棵树，树不怕风，风来了树不动。但人不是树，人怕风。人怕了但站直了，站直了是给身边的人看，看了不慌。“朕这辈子最对的事不是穿越来当皇帝。穿越来当皇帝是倒霉不是对的。最对的事是遇见你。“ 陈丽华的眼睛红了。红了没哭，没哭是因为忍住了。忍住了比哭难，难了但忍了，忍了不哭。不哭了嘴角牵了一下，牵的是笑，笑里带着红，红在眼眶里，红到发亮。 “陛下说笑了。“ “没说。“他说。说了他伸出手，手伸到她脸边，碰了那缕碎发。碎发软，软到从指间滑过。碰了一下缩回来了，缩了不是怕，是珍惜。珍惜了不碰多，碰一下够了，够了记一辈子。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小，手小握了他的大手握不住，握不住也握了。握了手暖了，暖到手心出汗，出了汗不松，不松是因为松了手凉了，凉了不好。 两个人站了十息。十息里没说话，不需要说，手握着手说了一切。暖了就够了，够了松手。 松了手杨旷转身走到东厢拿了旗。旗叠着，叠了方方正正。布是白棉布，白到在暗处也看得出白。上面缝了一个字：隋。字是红线缝的，红线不是人名，是红色的丝线，丝线染了朱砂，朱砂红到发亮。字大，大到一尺见方，远看能看到。 他拿了旗走回来。 “丽华，明天朕举着这面旗出城。旗走了你看到了知道朕走了，走了朕在洛阳打，打了赢了回来。回来旗还在，旗在人在。“ “旗在人不在呢？“她问。问了声音抖了一下，抖了咽了，咽了稳了。 “旗在人一定在。朕答应你。“ 她点头。点了头抬起来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偏殿的灯下，半明半暗。明的半边是皇帝，暗的半边是兵。兵要去打仗，打仗了回来，回来了还是皇帝还是兵。 “陛下路上小心。“ “嗯。“ “吃了饭再走。明天走，今晚吃了。妾身给陛下下面，面里卧蛋。“ “好。卧两个。“ “卧三个。多吃一个，路上有力气。“ “三个撑。“ “撑了走八十里就不撑了。“ 杨旷笑了，笑到眼睛弯了。她也笑了，笑到酒窝浅浅地现了。两个人笑在偏殿里，灯芯跳了一下，影子晃了一下，晃完稳了。 稳了去下面。下面的时候她在灶前弯腰，腰弯了背直，直了能看到她的身形，身形瘦但直，腰细，细到一手能握。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了没进去帮忙。帮忙了她嫌，嫌了不让进。不让进就在门口看，看了等。 面好了。汤面，面里卧了三个蛋。蛋嫩，蛋白刚凝蛋黄流。汤清，清到能看到碗底。面热，热到碗烫手，烫了端着吹，吹了吃。 吃了面天暗了。暗了夜来了，夜来了明天到了。明天到了走，走了回来。 回来了好，好了天下太平了。太平了还吃面，面里卧蛋，卧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