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 马赛飞

白渠修到末段了。 杨旷换了便服出来看渠，没带多少人，就杨铁和四个斥候跟着，都换了装，看不出来路。他前世打仗养成的毛病，出去巡视不看排场，看实地。排场是给别人看的，实地才是自己的。 白渠沿着渭水北岸走，渠身宽三丈，深一丈半，两岸夯土拍得结实。渠底铺了碎石，石缝里填了灰泥，水一过来不会掏空。杨旷蹲在渠沿上看了半天，用靴尖踢了踢夯土，土没掉，硬得像石头。他点了点头，这活儿干得不赖。 然后他听见了骂声。 不是普通的骂。是那种带着土腥味、泥巴味、汗味混在一起的骂法，从渠下游那边传过来，顺风，听得清楚。 “你个龟儿子，土拍成这样你也好意思交活？老子一巴掌拍下去比你这结实！你手是面捏的还是脚后跟长的？重来！给老子重来！“ 声音是个女人的。亮，脆，像铜盆摔地上，响得震耳朵。杨旷前世听过很多种骂声，军士长的骂，教官的骂，老班长操练新兵的骂。但这个女人的骂法不一样，她骂得不重复，一个脏字能拐三个弯，骂完你蠢还骂你懒，骂完你懒还骂你饿，一套连下来不带喘气的。 杨铁在旁边低声说：“那是什么人？“ “去看看。“杨旷站起来，顺着渠沿往下游走。 走了百来步，拐过一片土坡，看见了。 渠段上蹲着几百号人，挑土的，夯墙的，搬石头的，黑压压一片。人堆中间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杨旷这边，手里拎着一根竹条，正指着面前一段渠壁骂。 她穿一身粗布短打，深褐色，洗得发白了，肩膀和袖口补了两块补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短打扎在裤腰里，用一根麻绳系着，勒出腰身的轮廓。不细，但结实，像一根木棍包了层皮。她个子不算矮，在男人堆里不显矮，肩膀圆，胳膊上有劲，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 她没穿鞋，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张开，抓着地。脚踝上有旧伤疤，一道白印子，不新不旧。 她转过身来了。 杨旷看清了她的脸。不算美，五官大件，眉毛粗，鼻子肉，嘴唇厚，颧骨高，皮肤黑红，晒出来的那种。但整张脸精神，不是漂亮的精神，是那种一眼就知道这人不省油的精神。眼睛不大，但圆，黑眼珠转得快，像两颗弹珠在眼眶里滚。笑起来的时候嘴大，露牙，牙不算白但整齐。 二十五六的样子。 她骂完那一段渠壁的工头，那工头是个黑瘦汉子，被骂得缩着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嘟囔着“马工头，我这就改“。 “改个屁！你今儿不改完别吃饭！“ 她说完一甩手，竹条抽在渠壁上，“啪“一声，碎土簌簌往下掉。那工头赶紧蹲下去拍土，旁边几个搬石头的捂着嘴不敢笑。 杨旷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这女人管几百号人，靠的就是嘴和竹条，但管得不乱，骂归骂，活儿在走。渠壁那段拍得不行的地方，已经有人在重新夯了。 他走下土坡，往渠段那边走。杨铁和四个斥候跟着，都穿便服，看着像路人。 他走到渠沿上，想看看那段被骂的渠壁，走近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夯土。土还是湿的，拍得不实，手指一摁一个坑。 “让开，挡路。“ 声音从后面来，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后背上。 杨旷回头。马赛飞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竹条拎在手里，看着他。她脸上全是汗，额前贴着几缕湿头发，被风吹得乱。手上有老茧，指节粗，掌心发黄，不是一天两天干粗活磨出来的。 杨旷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一样东西。三把小刀，刀柄缠着粗布，插在腰带上，一前一后一斜，排得整齐。 “让开，“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挡路。“ 杨旷没动。他看着她，笑了。“你是工头？“ “废话，不是工头谁站在这儿晒太阳？“马赛飞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是哪来的？不是工上的人。穿这么干净，来渠上遛弯的？“ 杨铁在旁边脸都绿了，手按到了刀柄上。杨旷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动。 “来看看渠修得怎么样。“杨旷说。 “修得怎么样跟你有半文钱关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外行来指手画脚。“马赛飞说完，竹条一挥，指着前面的渠段。“看够了就走，别在这儿碍事。“ 杨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白渠修到末段了，什么时候能通水？“ 马赛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穿得干净但不像官，问了句内行话，就答了：“十日。天不落雨，十日能通。落了雨就得歇，湿土拍不实。“ “渠壁我看了一段，拍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松。“ 马赛飞的脸一沉，黑红脸上能看出暗了一层。“哪段？“ 杨旷指了指刚才蹲过的那段。马赛飞走过去，蹲下来，用竹条尖戳了戳夯土。竹条一戳一个眼，土是松的。她的脸更沉了。 “谁拍的？“ 旁边一个瘦小的工人缩着脖子举手。“马，马工头，是我。“ 马赛飞站起来，看着他。没骂。没骂比骂更吓人，那个瘦小工人的腿在抖。 “看刀！“ 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她右手已经从腰间抽了一把飞刀。杨旷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出手了。一道白光，快，从他左耳边“嗖“地擦过去，带了一点风。刀钉在那个瘦小工人身后的木桩上，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工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旷的左耳朵热了一下。 卧槽。 他前世见过狙击手，一千二百米外一枪命中。也见过飞刀高手，部队里有一个教官能十步内刀刀钉在靶心上。但这个女人，抽刀、出手、命中，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丝犹豫，而且她的目标不是那个工人，是工人身后的木桩。 她不是在杀人，是在立威。但这准头，够杀人了。 马赛飞已经转过身去，拎着竹条往另一段渠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那个工人一眼。“土给我重拍，拍不好今天没饭吃。“ 说完又走，腰身一扭一扭的，不急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杨铁从后面赶上来，脸色铁青，声音压得低：“陛下，这女人刚那刀差点伤着您。“ “她没想伤我。“杨旷摸了摸左耳，不疼，就是热。心里说，这娘们儿比狙击手还准。她那一刀是往他耳边飞的，但她瞄的是木桩，刀的落点在木桩正中。也就是说，她算好了刀的弧线，从他耳边过，不碰他一根毛，然后钉在桩上。 这个控制力，比杀伤力更可怕。 “走了，跟上。“杨旷往前走。 渠段上有个年老的工头认出了杨铁。不是认出杨铁本人，是认出了他断指的手。斥候头子的名号在军中传过，断指是标志。老工头一愣，又看了杨旷一眼，看了杨旷的步子，那种军人特有的步子。他活了几十岁，见过当官的，见过当兵的，分得出来。他“扑通“跪下来，嘴里喊了一声： “陛，陛下！“ 这一嗓子，渠段上几百号人都听见了。 搬石头的停了手，挑土的放下了担子，夯墙的直起了腰。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杨旷。然后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马赛飞也停了步子。她回过头，看着满地跪着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人群中间的杨旷。她的脸上变了一下，变的是什么不好说，因为她很快又变回来了。 但她没跪。 杨铁在旁边瞪着她，恨不得拔刀。马赛飞看了一眼杨铁的断指，又看了一眼杨旷，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道歉，不跪，不低头。竹条拎在手里，飞刀还别在腰间，就那么站着，跟满地跪着的人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你不跪？“杨铁压着声说。 马赛飞看了他一眼。“跪什么？我又没犯错。骂的是松土，扔的是木桩，碍着谁了？“ 这话一出，旁边跪着的工人脸都白了。杨铁脸也白了，白里透青。 杨旷笑了。 他是真笑了，不是装的那种。他前世见过太多人见到上位者就弯腰，弯得快，弯得低，弯得没骨头。这个女人不弯。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面前是皇帝，是她的脊梁骨不认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杨旷问。 “马赛飞。“ “马工头，渠修得不错。通水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马赛飞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反问了一句：“你，你真是皇帝？“ “朕真是。“ “哦。“她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条不太重要的消息。然后她说：“那你来得正好，渠上的工钱拖了半个月了，你再不拨钱，这几百号人得吃土。“ 杨铁在旁边快晕了。 杨旷看着马赛飞。她站在那儿，竹条拎着，腰身结实，手上的老茧在太阳底下发黄。脸上的汗还没干，碎发贴着额头。嘴唇厚，抿着，不笑。 “多少？“ “每人加两成。拖了半个月的，补上。“马赛飞说完，补了一句，“我不要多，我的那份照旧。“ “凭什么加两成？“ “凭活干完了。十日通水，通水之后这渠养几万人。几万人的命在上面，你说值不值两成？“ 杨旷看着她，心里说，这女人不简单。她不是在要钱，是在讲道理。而且道理讲得对，渠修好了是利民的工程，值这个价。 “准了。“杨旷说。“工钱补上，每人加两成。“ 马赛飞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看了杨旷一眼。 “你这个人挺痛快。不像当官的。“ “朕不像当官的？“ “当官的听人说话都是半天才点头，你一眨眼就准了。不像当官的，像个打仗的。“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响，在渠段上回荡。然后抬脚走了，竹条在腿边晃，步子大，不急不慢。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粗布短打，补丁，光脚，腰间的飞刀。走远了，她的声音又起来了，在骂另一个工头，骂得难听但清楚，一个脏字拐三个弯。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一个团队里最值钱的人，往往不是最听话的那个，是最难管的那个。 杨铁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陛下，这女人，太没规矩了。“ “规矩是给要规矩的人定的。“杨旷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这个人，朕要留着。“ 杨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太阳已经偏西了，白渠的水道在光底下泛着碎光。远处渠段上，马赛飞的骂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亮，一声比一声脆，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把几百号人抽得服服帖帖。 风从渭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泥土味，灌进杨旷的鼻子。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太极殿的龙涎香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