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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 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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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长安城里的槐树叶子黄透,风一吹就落,铺了满地碎金。天还没亮,偏殿里已经点了灯。杨旷站在那张北疆舆图前,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瘦,投在墙上像一棵孤零零的树。他穿着中衣,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马邑“的小黑点。 手指按下去,从长安出发,沿着汾水北上,过河东,到马邑。八百里。他的指腹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像在丈量一段要用血去填的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总管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加了火漆的急报,跪下呈上。杨旷接过来,拇指一搓,火漆碎裂,展开帛书。字潦草,是杨铁的人写的。突厥前锋三万骑已到马邑城下,靠山王杨林率三千守城,城未破,但形势危急。 杨旷把帛书放下,没说话。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三万前锋。后头还有始毕可汗的主力。义成公主的情报说得清楚,六万真兵,四万裹挟的牧民,总兵力十万。杨林的三千人守马邑,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抬头看窗外,天还是黑的,连一线鱼肚白都没有。前世打仗,最怕的就是这种消息。前线告急,后方决策,中间隔着几百里路,每一步都是赌。他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通讯可以实时,战场可以视频,可这里是隋朝,最快的消息靠信鸽和驿马,到了手上已经晚了一天。 等,是最贵的。 “传苏威、裴矩,即刻入宫。“ 天亮了,朝会。 太极殿里站了两排臣子,杨旷坐在龙椅上,把马邑的急报说了一遍。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就嗡地一声炸开了,臣子们交头接耳,像捅了窝的蜂。 “陛下不可!“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纳言苏威。老大人六十多岁了,身量不高,腰板却直得像殿外的松树,满脸皱纹挤在一起,一双老眼却亮得很。他拱手道:“陛下年初方亲征杨玄感,才回长安不过数月。龙体未得休养,岂可再涉险地?若有个万一,社稷震动,臣万死难辞其咎。“ 杨旷看着他,心说老爷子说得在理,但理归理,事归事。 “苏公,“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朕问你,马邑丢了会怎样?“ 苏威愣了一下。杨旷站起来,走到殿中那幅大舆图前,手指点着马邑的位置:“马邑是关中门户。马邑在,突厥进不了关中。马邑丢了,突厥长驱直入,过了河东就是关中平原。到那时候打的不是马邑的仗,是长安的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臣子:“朕在长安等,等杨林的急报一封封来,等马邑城破的消息,等突厥骑兵踏过汾水。诸位觉得等得起?“ 没人吭声了。殿外的风吹进来,把龙案上的奏疏纸角翻得哗哗响。 裴矩站在队列里,摸着短须,眼珠转了转。他心里清楚,陛下说得对,可也知道陛下去了风险大。但陛下不是那种坐在后方等消息的人。这人骨子里是个军人,裴矩看得出来。 “裴卿,“杨旷点他,“义成公主的信鸽还有几条消息?“ 裴矩出列,瘦长脸上挂着惯常的从容:“回陛下,公主传回六条。突厥粮草屯于阴山北,走定襄到马邑的旧道运送。始毕可汗的中军在后,距前锋约两百里。“ 杨旷点头。情报是打仗的眼睛,义成公主在突厥内部,比十万兵都值钱。一个嫁到草原去的公主,拿信鸽传回来的几行字,抵得上千军万马。 “朕意已决。亲征北上。“ 苏威还想说什么,杨旷抬手止住他:“苏公管长安民政,朕不在时一切如常。裴卿管情报,与义成公主保持信鸽畅通。杨铁管城防,红线守宫中。“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队列后头一个高瘦的身影上。 “李世民。“ 那少年从队列里走出来。十六岁,身量已经拔到了五尺七八,瘦,但不是那种虚弱的瘦,是竹子抽条时的瘦,骨节分明,肩膀撑得开。方脸棱角分明,眉浓而直,一双眼睛又大又锐利,像山崖上的鹰隼。他穿着武官的窄袖袍,腰间挂着横刀,走路带风,虎虎有生气。 “臣在。“ “朕北上,你随驾。“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少年人的兴奋,是猎手看到猎物的那种亮。他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臣愿随陛下北上,死战不退。“ 杨旷看着他,心里翻了个念头。历史上这位可是打出来的皇帝。十六岁上阵,搁在这年头不算早。但这是他的兵,不是李渊的兵。带他去,是磨刀,也可能是养虎。可虎不磨爪牙,永远只是猫。再说,这小子迟早要上战场,跟着自己打,总比将来在别人手下打强。 “起来吧。“杨旷说,“跟着朕,看好了。“ 散了朝,杨旷回偏殿。李世民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像要去郊游而不是打仗。杨旷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出征的准备快得很。调赵诚的骑兵三百,杨铁的斥候两百,新兵一千。加上杨林在马邑的三千,拢共四千五百人。 四千五百对六万。 杨旷在偏殿里把这个数字写在地上,看着笑了一声。前世的军事教材里,进攻方兵力优势到三比一才考虑进攻。他这个反过来了,一比十三还多。但他有义成公主的情报,有杨铁的斥候,有赵诚的骑兵,还有他自己,一个在二十一世纪打过仗的人。打仗不是数人头,是算账。算地形,算时机,算对手的命门在哪。 入夜,宫里忙得像陀螺。甲胄、干粮、药石、帐篷,一车车往宫门外搬。铁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混着马嘶和人声,乱中有序。 陈丽华在灯下帮他收拾甲胄。 她蹲在地上,把铁甲一片一片检查过去。鱼鳞甲的甲片用皮绳串着,她一节一节拽,试松紧。烛光照在她脸上,侧脸的轮廓很柔,眉眼却带着一股子不认输的劲儿。她穿了件素色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干练利落。她的手指细而有力,在铁甲上拨弄,像在拨一件乐器。 手指碰到一片松动的甲片,她停了一下。那甲片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上次打杨玄感时留下的。她看了两息,又低头继续检查。 杨旷站在旁边,看她弄。 “陛下瘦了,“她头也不抬地说,“甲都松了。“ “瘦了轻,跑得快。“ “跑得快有什么用,打输了跑得再快也没用。“ 杨旷笑了一声,蹲下来,跟她平视。烛光照着两个人的脸,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火苗。“所以朕不打算输。“ 陈丽华终于抬头看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她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陛下这次带几个人?“ 杨旷报了数字。 陈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四千五百对六万,她虽然不通兵事,可这个账谁都会算。她没说“陛下说笑了“,那是她惯常用来缓冲的话。这回她什么都不说,低头把那片松动的甲片重新系紧,指节用力,皮绳勒进甲片的缝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响。 “臣妾给陛下下了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卧了四个蛋,趁热吃。“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前世出征前,没人给他煮面。军营里吃的是压缩饼干和单兵口粮,味道跟嚼纸板差不多。这年头有个人蹲在地上给你系甲片,还给你卧四个蛋,比什么檄文祝辞都顶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净,不像打过仗的手。可这双手在杨玄感那场仗里握过刀,砍过人。如今又要握一次。 他走到案前,那碗面还冒着热气。汤清面白,四个荷包蛋卧在面底下,露出一圈金黄的边。葱花浮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一股麦香混着蛋香扑上来。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是温的,蛋是嫩的,汤底下了一勺猪油,滑溜。 杨旷把面吃完,碗底朝上,一滴汤都没剩。 第二天五更,天还黑着。长安城北门开了,铁链绞动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杨旷翻身上马。他穿了那身鱼鳞甲,铁甲压在身上,沉是沉,但踏实。赵诚的骑兵在前列队,马蹄刨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杨铁的斥候在后头,两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手,断指的、带疤的,一个个面相粗粝,眼神却精。 李世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按着刀柄,目光朝北。少年的下巴线条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已经全然是大人的沉稳。 秋风灌进城门洞里,带着落叶和凉意,刮在脸上像刀。杨旷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长安。城楼上的灯火在晨雾里模模糊糊,像一团暖黄的光晕。陈丽华没来送,她不送行,怕失了分寸。但杨旷知道她在城楼上。 他转回头,拍了下马脖子:“走。“ 马蹄声碎,在黎明前的长安城里踏出一条向北的路。八百里,不知道走完这一趟,还剩多少人能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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