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 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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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杨旷站在山谷口,看着北面的地平线。
远处有尘。不是风扬的尘,是马蹄踩的,一道黄褐色的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往南推。杨铁的人天没亮就放出去了,此刻一匹快马飞奔回来,斥候翻身下马,脸上全是土,只露出一双亮得发慌的眼。
“禀陛下,突厥前锋两万骑南下,距此不到四十里。“
两万。杨旷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四十里路,骑兵一个多时辰就到。他的兵拢共不到五千,赵诚的骑兵三百,杨铁的斥候两百,加上新兵和昨夜带回来的零散人马,撑死四千七八百。对面是两万突厥铁骑,正儿八经的草原骑兵,从小长在马背上,弯刀弓箭吃饭喝水一样惯了的事。
硬打,是拿鸡蛋碰石头。
跑?跑不得。他一跑,马邑的侧翼就露出来了,突厥绕过去打马邑,杨林的三千人扛不住前后夹击。
杨旷转身看地图。赵诚和杨铁蹲在旁边,等他说话。
“这儿。“他的手指落在马邑北面的一片丘陵上,“马邑北边有一片土丘,绵延十几里,丘与丘之间的道窄,最宽处不过二十骑并排。突厥骑兵冲进来展不开,人再多也是往窄道里挤。朕把兵摆在这儿,让他们骑兵的优势使不出来。“
赵诚凑过去看了看,黑脸上露了点笑意:“窄道截杀,弩手在上,骑兵在下。好打法。“
杨铁摸着下巴:“可突厥不是傻子,冲两次冲不动就该绕路了。“
“绕路也走不快。丘陵间的小道他们不熟,绕一圈至少多走半天。半天够朕干很多事了。“杨旷抬起头,“赵诚,你带骑兵在窄道正面列阵。杨铁,你的人上丘陵,弓弩手全部分散到高处,从上往下射。朕带新兵守中间。“
他顿了一下,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你带一百骑到丘陵侧后方。突厥如果绕路,第一个会从那儿来。你守住,不许放一个人过来。“
少年的眼睛又亮了。这回不是兴奋,是被信任的郑重。他抱拳:“臣领命。“
杨旷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一百骑往侧后方走。少年的背影瘦而直,在晨光里像一根标枪。
他心里叹了口气。十六岁,放在前世还在上高中,这小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历史上唐太宗不是白叫的,是天生的将种。可他偏偏是李渊的儿子,将来要对上自己的人。这盘棋,走到后面会怎样,他还看不清。眼下顾不了那么远,先打赢这一仗再说。
午时刚过,突厥来了。
远远望去,地平线上涌出一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像墨汁从天边泼过来。马蹄声从闷雷变成了滚滚的轰鸣,地面都在抖。两万骑兵铺开来,黑压压一片,刀光在日头下闪烁,像水面上的碎银。
杨旷站在丘陵高处,看着这铺天盖地的阵势,心里没有慌,只有一股子冷意。
前世他见过大场面。航母编队在海上展开,战斗机群遮天蔽日,那种压迫感比这还大。但那时候他站在指挥舱里,隔着屏幕看。这回他站在土丘上,面前的两万骑兵是活的,带着马汗和铁锈味,带着杀气,冲他来了。
突厥前锋冲到丘陵间的窄道口,正面只有二十骑宽,后面的骑兵挤不上来,像洪水撞上了堤口。领头的突厥将领骑在马上,挥着弯刀嗷嗷叫,带着第一波骑兵往窄道里冲。
杨旷在丘顶举起手,等了三息,猛地劈下。
丘陵两侧的弩手同时放箭。弩臂震弦的声音像绷紧的弓猛然弹开,嗡的一声,箭雨从高处倾泻而下。突厥骑兵没有盾牌,皮甲挡不住弩箭,箭头从头顶、从肩窝、从后背扎进去,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后面的撞上来,挤成一团。
窄道里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搅在一起,震耳欲聋。
突厥将领吼了一声,带队后撤,重整队形。第二次冲锋换了个打法,骑兵间隔拉开,不挤在一起。可窄道就那么宽,拉开也展不开,弩手照旧从高处射,一排排箭下去,又是几十具尸体。
第三次冲锋更猛,突厥骑兵下了血本,嗷嗷叫着往里冲,有人中箭了也不停,趴在马背上往前冲。这回冲到了窄道中段,和赵诚的骑兵接了刃。
刀碰刀的声音铮铮响,火星四溅。赵诚的黑脸涨得通红,他的刀法不花哨,就是快、准、狠,一刀一个,不拖泥带水。他的骑兵跟着他往前顶,在窄道里和突厥人硬碰硬。空间太小,弯刀施展不开,隋军的横刀短而厚,近身缠斗反而占便宜。
杨旷在丘顶看着,心里清楚,赵诚扛不了太久。三百骑兵对几百突厥骑兵,靠的是窄道限制了对方人数,可人总有累的时候。
果然,突厥将领第三次被打退之后,换了法子。
他让骑兵下马,步攻。
杨旷看见突厥人翻身下马,拎着弯刀步行往窄道里冲,差点笑出声。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步战不是他们的强项。骑兵下马变成了步兵,速度慢了,目标大了,丘陵上的弩手和弓手把他们当活靶子打。
箭从高处落下来,突厥步兵举着弯刀挡不住箭,一排排倒。有人冲到了近前,被赵诚的骑兵一冲就散了。步攻比骑攻更惨,丢了一地尸体,窄道里血流成溪,浸入黄土里,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腥味浓了,混着马汗味和铁锈味,呛人。
杨旷的目光转向侧后方。果然,突厥分了一队骑兵绕路,从丘陵侧后方摸过来。约莫五六百骑,走的是杨铁说的小道,歪歪扭扭地从丘后转出来。
李世民的一百骑就守在那儿。
少年没有蛮干。他让一百骑列成两排,前排持弓,后排持刀。突厥骑兵从丘后涌出来的时候,他先放箭。一百张弓同时开,箭从高处射下去,把突厥骑兵的阵型射散了。前排倒了几十匹马,后面的撞上来,队形乱了。
这时候李世民才拔刀,一百骑从高处冲下来,切入混乱的突厥骑兵队里。
杨旷在丘顶看着这一幕,手心攥出了汗。
这小子不蛮干,先用箭乱其阵,再以骑兵冲其乱。十六岁能有这种判断力,不是人教的,是骨子里带的。难怪以后是唐太宗,这眼界、这决断,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他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这把刀在磨,越磨越快。可现在顾不上想那么远,活着回来再说。
战斗打到午后,突厥退了。
不是溃退,是主动撤。突厥前锋将领吃了够大的亏,窄道里丢了几百具尸体,侧后方绕路也没成功。他不是傻子,知道再打下去只是送命,收了兵,往北退了十里扎营。
杨旷也撤了。他伤亡了几百人,赵诚的骑兵折了四十多骑,杨铁的斥候伤了十几个,新兵死了近百。不追。穷寇莫追,追出去就是送命。
战后,丘陵间的窄道里是一片修罗场。
尸体叠着尸体,人尸和马尸绞在一起,有的翻着白眼,有的伏在血泊里。血浸入黄土,把土染成了暗红,踩上去黏脚,吧唧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混着焦臭和马粪味,呛得人胃里翻涌。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歪着头,等着活人走开。
杨旷站在丘陵上,俯瞰这片战场。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沙漠里、丛林里、山地里,打完仗的战场都一样,安静得吓人。刚才还嘶吼着冲杀的人,现在躺在地上,和泥巴混在一起。他的胃还是翻了一下。不惯,打多少回也不惯。但他脸上没表露,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丘。
杨铁的人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伤兵,清点战果。杨旷走到伤兵堆里,蹲下来,帮一个断了腿的新兵扎了绑带。那兵才十七八岁,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不叫。杨旷拍了拍他的头:“挺住。“
马蹄声从南边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
杨林到了。
老将带着五百骑兵从马邑城里出来接应。他骑在一匹青灰色的老马上,铁甲磨得发黑,肩头、腰侧、左臂各有一道新痕,甲片被砍翻了,露出里面的皮衬。囚龙棒横在马鞍上,棒头上沾着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截老树桩。但杨旷看见他的眼睛扫过战场上的尸体,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杨林翻身下马,走过来。他的腿有点瘸,但不碍事。走到杨旷面前,老将拱手,声音像砂纸磨过:“臣来迟了。“
“不迟。“杨旷扶住他的臂,“杨公守了马邑七天,辛苦了。“
杨林站直了,目光在丘陵间的窄道、丘顶的弩手位置、侧后方李世民守过的阵地上扫了一遍。老将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了然。
“陛下布的阵?“他问。
“是。“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囚龙棒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陛下是天生的帅才。“
杨旷苦笑了一下。天生?他不是天生的。他是学来的,在二十一世纪的军校里学,在实战里学,在教材里学。那些教他的人,有些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他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那些血换来的经验,搬到了这片古战场上。
可这些话说不出口。他只是拍了拍杨林的肩,铁甲冰凉,硌手。
“杨公过奖。朕不是天生的,是捡了前人的便宜。走,进城,让弟兄们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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