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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 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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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旷去牢里看李密,是在李密醒过来后的第二天。 他没穿龙袍。一身灰布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了边,腰间系一根布带。脚上穿的是布鞋,鞋底沾了点泥。乍一看像个走街串巷的穷书生,不像皇帝。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侍卫,红线在牢门口守着,不让别人靠近。 石阶往下走,一级一级,越走越暗。到了底下,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潮湿的墙上。影子晃,像水里的鱼。 铁栏后面,李密坐着。 杨旷在铁栏外面站了一会,没出声。他在看李密。 三十出头的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面白无须,下巴光溜溜的,皮肤细,不像是在瓦岗风吹日晒了大半年的样子。眉目清秀,眉是细长的,眼是狭长的,鼻梁直,嘴唇薄。五官单看都好看,凑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冷。不是寒意的冷,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他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不笑也像在笑。但那笑不是和善的笑,是讥诮的。像是天底下所有的事他都看过了,看过了就不稀罕了。 囚服穿在他身上,他不嫌。他坐得端,背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松松地扣着。不像犯人,像客。像坐在自己家里等茶的客。 杨旷坐下了。盘腿,席地而坐。铁栏在两人中间,铁栏上的锈蹭了杨旷的袍子一下,他没在意。 两个人面对面。 李密先开口了。 “你就是杨广?“ 他没叫陛下。直呼其名。 杨旷没恼。“朕是。“ 李密笑了。笑到嘴角牵了,牵出一个弯来。那弯里没有敬意,是讥讽。他上下打量了杨旷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不像。“ 杨旷不急。“哪不像?“ “杨广是昏君,你不像昏君。“李密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品评一幅画。“昏君不会用蒙汗药抓人。昏君只会派十万大军来碾。你用蒙汗药,用斥候,用暗桩。这不是昏君的手法,这是行家的手法。“ 杨旷的眉头没动。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聪明。聪明到一眼看穿了杨广和他之间的不同。 杨广是个暴君,横冲直撞,好大喜功。他杨旷不是。他杨旷穿越来的时候带着一千四百年的记忆和见识,做事讲策略,讲手段,讲性价比。 李密看出来了。 但聪明人的毛病是太自信。自信到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自信到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强。 杨旷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没说出来。他换了个问法。 “你帮杨玄感谋逆,又去了瓦岗夺权。你想要什么?“ 李密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是终于等到了想答的问题。他坐直了些,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天下。“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犹豫。 杨旷看着他。“凭什么?“ “凭我比杨广强。“李密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不是吹嘘,是陈述。像在说天是蓝的,水是往低处流的。“杨广穷兵黩武把天下弄烂了,我比他会治。“ 杨旷沉默了一息。 “杨广弄烂了天下朕在修。“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修了什么?你在瓦岗杀了翟让的两个心腹,夺了权。你修的不过是你的权。“ 李密的笑容停了一瞬。 只停了一瞬,就回来了。但那一瞬的停顿,说明话戳到了。 他不说话了。不说话不是服了,是在想。他的手指松开了,又扣上了,松开又扣上。这是他想事的小动作。 想了三息,他开口了。 “你不简单。“ 杨旷不接这茬。“朕不简单跟你没关系。朕来问你一句:服不服?“ 李密看着他。 五息。 五息里李密的眼睛动了。先是眯了一下,像在算账。然后睁开了,里面全是傲。再然后,嘴角又牵了,牵出一个冷笑。 “不服。“ 杨旷不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姓杨。“李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杨家把天下弄成这样,你姓杨就该负责。你修了渠开了科打了突厥,好。但天下乱的根源是杨家。你修修补补,根子没变。“ 杨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杨家确实把天下弄烂了。杨坚晚年猜忌功臣,杨广暴政横征,修运河征高丽,劳民伤财,天下苦隋久矣。这些他都知道。他穿越来接的就是个烂摊子,修修补补是真的,根子没变也是真的。 但李密要的不是修。 李密要的是自己当皇帝。 “你说根子没变。“杨旷慢慢说。“你想变什么?换个人当皇帝?换了你就比杨家好?“ “至少我比杨广好。“ “你比杨广好?“杨旷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语气变了。不是质问,是审视。“杨广修了大运河,开了科举,灭了吐谷浑。你修了什么?杀了几个人,夺了个瓦岗?“ 李密的脸变了。 变了一瞬间。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变得快,但杨旷看见了。 变了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被戳到了。李密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别人看不起他。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最该当皇帝的人。但杨旷告诉他:你什么都没修。你杀了几个人,夺了个瓦岗。这话比打他脸还疼。 李密没接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 牢里安静了一会。 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墙上的影子跳了跳。 杨旷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这回他没在意。他站在铁栏外面,居高临下看着李密。 “朕不杀你。“ 李密抬头看他。没说话。 “朕给你两条路。“杨旷伸出两根手指。“一,你降了。朕给你官做,做实事。你聪明,朕不埋没你。二,你不降,朕关着你。关到你改了为止。“ 李密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比杨旷慢。不是腿软,是不急。他站直了,背还是直的,像一根竹竿。他跟杨旷隔着一道铁栏对视。两人的眼睛差不多高,李密比杨旷矮半寸,但下巴抬着,把那半寸补回来了。 “还有第三条。“李密说。 杨旷挑眉。“说。“ “放我走。我跟你打,看谁赢。“ 杨旷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笑了两声,笑到嘴角牵了,牵出一个真切的弯来。 “你跟朕打?朕有天下你有瓦岗。朕有四万兵你有几千残兵。你打什么?“ 李密的眼睛亮了。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亮,是真信。他信自己能赢。 “你有天下但你修不好。我有瓦岗但我能聚人。天下不是看现在谁大,是看谁得人心。“ 杨旷收了笑。 他看着李密,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楚:这个人不能放。 放了是放虎归山。李密这个人的脑子比他的拳头危险。放了他,他会回瓦岗,或者去别的地方。他会再聚人,再搭架子,再竖一面旗。他不会消停。 但这个人也不能杀。 杀了反而成全了他。天下人会说皇帝杀了李密,李密是忠臣,皇帝是暴君。杀了李密,那些犹豫着要不要反的人就有了一个理由。他们会举着李密的旗说:皇帝容不下能人。 不能放,不能杀。那就关着。 “关着。等你想通了再说。“ 杨旷转身,往石阶走。走了三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李密站在牢里。背直,手垂在两侧,头没低。他看着杨旷的背影,嘴角还是那个弧度,讥诮的弧度。不服的人,背都是直的。关多少天都是直的。 杨旷收回目光,上了石阶。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光越来越亮。走到最上面,红线在门口等着。她看杨旷的脸色,没敢问,只递了块帕子过去。杨旷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手上没有汗,但他还是擦了。 “给李密送饭。“他说。“送好饭。别亏待他。“ 红线应了。 杨旷出了大理寺,日头正好。阳光打在脸上,暖的。他站了一会,眯着眼看天。 心里在想:前世李密的结局是始终不服,最后被杀。这个时空也一样。有些人天生不服,不服到死。 但他不急。 关着比杀了好。关一天是一天,关一年是一年。关着关着,天下就变了。等天下变了,李密不服也得服。因为他不服的那个“杨家“,已经不是原来的杨家了。 杨旷迈步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 长安的春天,风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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