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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 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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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旷第三次去城东宅子,手里提了个食盒。 食盒是竹编的,两层,盖子用布巾扎了口。从宫里出来一路提着,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不是沉,是怕洒。食盒里两碗面,碗上盖着荷叶,荷叶底下是热汤面,面里卧着蛋。 陈丽华亲手下的。 今早天没亮,陈丽华在灶房里和面,杨旷趿着鞋站在灶台边上,看她揉面。她揉面的手法利落,掌根往前一推,面团在案板上行一寸,再折回来,再推。一来一回,面团在她手下服服帖帖。她的手指细长,关节分明,面上沾了面粉,白一截黄一截。 “给李密也带一碗?“ 杨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朕今天去?“ 陈丽华不抬头,手底下没停。“你这几天翻来覆去看那三卷竹简,看到半夜不睡。不睡就是有事想。有事想就去问他。问他空着手不好,带碗面。“ 杨旷看着她的后脑勺,发髻上插着根银钗,钗头坠了颗小珍珠,随着她揉面的动作微微颤。这女人,看人比看书准。 “两碗。“他说。 “面里卧蛋。“ “行。“ 到了宅子,杨旷推门进去。院子里落叶比上次厚了,薄薄一层黄,踩上去脆响。槐树叶子快落尽了,枝头稀稀拉拉地挂着十来片,风一拽就掉。 李密不在矮桌前坐着,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枝头那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杨旷注意到他今天没穿那件青灰袍,换了件半旧的褐色圆领衫,腰间束了根布带。头发束得比以前松,有几缕散在耳后,不像在牢里时一丝不苟的样子。这半年宅院养人,连李密这等绷着劲的人也松了些。但松归松,那股子傲气还在,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从牢里到宅子,没变过。 “什么东西?“李密看着杨旷手里的食盒。 “朕的早饭。给你带了一碗。“ 杨旷把食盒搁在矮桌上,揭开盖子,取出两只碗。荷叶掀开,热气腾地升起来,裹着面汤的香味。面是手擀的,宽宽的片子,汤是清亮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点麻油。蛋卧在面底下,只露出一圈金黄的边。 李密看着碗,没动。 “你有毒?“他问。 杨旷被他这话逗笑了。“朕要杀你,不用毒。“ “那倒也是。“李密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 “好。“ 一个字。不是书好不好,是面好不好。这大概是李密头一遭说“好“,说的不是权谋,不是兵法,不是天下大势,是一碗面。 杨旷自己也端起碗吃。两人没坐凳子,蹲在槐树底下,一人端一只碗,背靠着树干,呼噜呼噜地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葱花香和麻油的醇厚味。蛋是溏心的,咬开来蛋黄微微流出来,裹在面片上,又香又滑。 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吃面的动静。风偶尔过,带落一两片槐叶,叶子落在碗沿上,杨旷拈起来弹到一边。李密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面,端起碗把汤喝了。汤喝到底,碗底映出个亮晃晃的蛋渍。 杨旷还剩半碗。 “你服了没?“ 李密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没。“ 杨旷也不意外。他继续吃面,边吃边说:“三年了。你写了书,朕看了。朕改了。你还不服?“ “你改了不代表你对。改是因为你聪明。聪明不等于对。“ 杨旷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片子厚实,嚼起来筋道。他放下碗,看李密。 “那什么是对?“ 李密垂着眼,盯着手里的空碗。碗底的蛋渍干了一半,还有一半亮着。他想了很久,久到杨旷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先把世家连根拔了。不是收权,是拔根。拔干净。你不拔,留着根,根还会发芽。“ 杨旷的手搁在膝上,没动。 这话戳到了痛处。他知道李密说得对。崔卢郑三家,他收了权、削了爵、逼着交了隐田,但根没拔。人还在,门生还在,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在。他不敢拔,拔了天下乱。世家跟朝廷的牵连太深,从州郡到中枢,哪一层没有世家的影子?拔一家,牵十家,十家牵百家,拔起来就是一场地震。 但不拔,根留着。今天不发芽,明天发芽。明天不发芽,后天发芽。迟早的事。 “你说的有道理。但拔了天下乱。乱了你来收拾?“ “我不收拾。“李密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乱完了比不乱好。乱了清根,清了重新长。你不乱,根留着,以后更乱。“ 杨旷看着他。 李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狠,是算。他的逻辑是长痛不如短痛。短痛,痛一阵子,痛完干净。长痛,痛一辈子,痛到根烂到死。 但短痛的代价是什么?是天下大乱,是死人。不是死一个两个,是成千上万地死。死的不是世家,是百姓。世家有的是钱粮,乱起来躲进坞堡守三年都饿不死。死的是种地的农户、卖饼的小贩、追纸鸢的娃娃。 “朕选长痛。长痛不死人。不死,有机会。短痛死人,死了没机会。“ 李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不是不服,也不算服,是一种重新审视。他大概头一回碰到一个人,明明知道他的道理对,却选了一条不同的路。不是因为不明白,是因为明白之后做了取舍。 “你跟我不一样。“ “朕知道。“ “我不服你。但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杨旷听出分量来了。三年前在牢里,李密碗底刻字“我不为棋“,那时候他是恨的。恨杨旷把他关起来,恨自己满腹韬略无处施展。三年过去,书写了,面吃了,话说了三回。恨没了。恨没了不等于服。但不恨,本身就是松动。 杨旷站起来。 蹲久了,膝盖发麻,起身的时候骨头咔吧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两下腿,把空碗捡起来搁回食盒。 “不恨了就好。不恨了写书。写了朕看。“ 李密也站起来。他起身比杨旷慢,扶着树干借了一把力,膝盖也响了一声。两人对视一下,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杨旷忽然笑了。“你也老了。“ 李密翻了个白眼。“我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蹲久了膝盖响。李世民十六岁蹲一晚上起来跑百步不带喘。“ “别跟提李世民。“李密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杨旷没再追着说。他把食盒提起来,盖好盖子。布巾扎口的时候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是陈丽华教的系法。 出门的时候,杨旷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秋阳照着,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骨。地上落叶金黄一片,踩过的脚印陷在里面。矮桌上两只空碗还没收,碗沿上搁着筷子,筷子头沾了一点蛋渍,干在日光里。 杨旷想,李密不服。不服有不服的用。他看天下看得准,看世家看得透。看得准的人说的话值钱。值钱的话留着他写,写出来朕挑着用。 他提着食盒走出巷子,巷口的歪脖子柳树底下坐着个卖炊饼的老头,炉子上的炊饼滋滋地响,芝麻香飘了半条街。杨旷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一只炊饼,掰开来咬了一口。烫。芝麻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 面里卧蛋是陈丽华的。炊饼是老头子的。天下人的日子,就是这一碗面一个饼地过的。不管长痛短痛,得让人有面吃有饼啃。 杨旷嚼着炊饼翻身上马,打马往宫里去。秋天的长安,天高得不像话,蓝得像一整块玉扣在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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