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陌路

有那么一瞬间，舒桐的那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去思考以后会如何，不去在乎外界的各种因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答应下来。 疯一次又如何呢？即使前路满是荆棘，至少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可刘翠芳的面容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像一盆冷水陡然浇灭了她心头的火热。 那些刻在骨子里无法改变的东西，让她不敢迈出这一步。 舒桐是自傲的。她憋着一股劲儿，独自一人在海外求学，硬生生在英国建筑圈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同时她又是自卑的。原生家庭所带来的脆弱、敏感，让她成为了一个拧巴又矛盾的人。 当有人主动向她释放善意时，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向后退的。 她很少向外表达自己的诉求，不仅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更多的是她已经习惯自己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没有人会在乎她想要什么。 就像她一直很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但她从来都不会提出来。 医院里就是会有这种味道，在她的观念中，这是无法改变的，只能默默忍耐。 而阮聿不一样。 在他坠崖住院的那段时间，每天都会有时薪几千的熏香师专门来病房里，调制出好闻的香味，来掩盖住消毒水的味道。 他在京郊马场养了一匹马，每年的养护、训导费用都要花掉几百万。 而舒桐那时候一年的生活费加学费都用不到一万块钱。 温家夫妇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估计存款也只有几十万。 几百万，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恐怕是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数字。 可这，却只是阮聿日常支出的冰山一角。 当初，阮霁川只是平淡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那只是几十块钱一样。 相比于阮家的财富，也确实是这样。 阮聿不缺钱，他从小就锦衣玉食，从没为钱发过愁。 可舒桐从十多岁开始就在为没钱吃饭而发愁。 舒桐是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他们是不一样的。 在校园里，这些差距总是会被弱化，大家比的是谁的学习成绩更好，谁更得老师的喜欢。 可一旦脱离了这个象牙塔，原本的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灰姑娘的故事固然很美好，可其实，灰姑娘也是伯爵的女儿。 舒桐什么都不是，她手里能够握住的，只有她自己。 她从来都不相信那些童话故事。 故事的结尾，灰姑娘和王子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然后呢？ 当激情褪去，那些曾经忽视的矛盾，那些鸡零狗碎的生活，还可以如往常一样甜蜜吗？ 舒桐又想起阮霁川警告她的那些话。 他们有数万种方法让她这种微不足道的人悄然消失。 舒桐是一个怯懦者。 她没有勇气进入阮聿的世界。 一身泥泞的她，该如何站在光鲜亮丽的王子身边？ 她的身份，应该是在森林中独自孤老的女巫。 所以，她只会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建筑师，守着她的孩子，过着安稳的生活。 …… 晚风卷着花香拂过她的脸颊，舒桐的大脑逐渐清晰起来，她摇了摇头，声音决绝： “对不起，阮聿。” “为什么？”阮聿上前一步，眉峰紧锁，眼底全是不解和执拗。 “孩子我可以视如己出，你的过去我都可以全部接受，阮家那边我去摆平。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 不要说什么不爱了的屁话，阮聿压根不信。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若有似无的在乎，难道都是假的吗？ 舒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实……我在英国已经结婚了。” 风忽然停下来。 空气中飘散的花香仿佛凝固住。 连窸窣的虫鸣都悄悄歇了声音。 阮聿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有听清，又像不敢相信。 他张了张嘴，努力组织语言，“你说什么？” “我……”舒桐哽了一下，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结婚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舒桐，这一点都不好笑。” 阮聿摇着头，死死盯着她的手，不肯相信。 “很意外吗？我们分开这么多年，这应该很正常。要不然，你为什么不敢问我在国外的生活？” “那你丈夫人呢？在哪儿？你为什么连婚戒都没有戴？” 阮聿着急地想找出一切不合理的地方。 她的手指上根本没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我的丈夫在英国工作，婚戒是因为之前不小心弄掉了，一直抽不出时间去买新的。我的手机里……” “够了！”阮聿厉声打断她。 是了，他们分开快十年，他凭什么认为舒桐会一直在原地等他呢？ 明明，她是那个一早就离开的人。 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伴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温舒桐，耍我很好玩是吗？” “如果你已经结婚，那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潜在的出轨对象？还是在华国的地下情人？” 阮聿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舒桐结婚的消息。 所以她才说孩子不是他的，所以她才一次次地往后退。 她有合法的丈夫，而他，才是那个差点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心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拳，阮聿惨然一笑，往后退了半步，摇头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狼狈。 舒桐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手指轻微颤抖着。 晚风卷着丝丝凉意灌进她的衣领，萧瑟又凄凉。 这一次，他们的缘分，大抵是真的尽了。 - 两个人彻底恢复成纯粹的工作关系，舒桐只有在项目评审会议的时候才会看见阮聿。 他变成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目光掠过舒桐时没有半分停留。 两人擦肩而过也如同陌生人一样，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了。 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可舒桐依旧会心中刺痛。 刘翠芳拿到钱后就回去了，林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奇地安分，一直没有再出现。 舒桐想找她算账都找不到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舒桐的反应也愈发频繁。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出现嗜睡的症状，经常在下班回去的车上就能睡着，每次都是魏百佳把她叫醒。 第二次产检，是魏百佳陪着她去的，这一次，她们直接去产科进行检查。 医院却告诉舒桐，她已经成为VIP客户，可以直接去二十二楼进行单独产检。 舒桐和魏百佳对视一眼，她们都想到了是谁，但两人都没有提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