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淳化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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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胡综楠心里明白,他这个军长,已经指挥不了任何一支部队了。 南京的处置迟早要来,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他的结局四十名,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剩坐在这里等。等前线的消息,也等南京的消息。 吉诸良辅的指挥部里,这一夜电话没有断过。 天黑以后,他把各联队的电话一条一条打到指挥部来问。参谋们在地图前头标出中国军队的位置,标着标着,那些位置就乱了。中国军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吉诸良辅把地图上的包围圈用铅笔分成了三段。 东边一段,五十八师。中段,第一师。西边,七十八师。三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参谋问:“师团长,什么时候总攻?“ 吉诸良辅说:“不急。先让炮兵把三个师的结合部犁开,步兵进去,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中国人挤在一起还能打,一旦切成三块,他们就连自己人都找不着了。“ 先分割,再逐段吃。 被围的部队最怕的不是死,是乱。 乱起来,人越多,垮得越快。 命令传下去,日军的炮就按着结合部打,专挑两个师防区之间那一线空当,一排过去,再一排回来。中间的人往东躲,炮弹跟到东。往西躲,炮弹跟到西。两头的部队眼睁睁看着中间那一条线被炮火犁开。 吉诸良辅很明白,中国军队只能往北撤 “北面看死。他们想出去,只有北面一条路。“ 参谋说:“北面中国军队的五十一师,白天有过动作。“ 吉诸良辅说:“不用管它。一个打残了的师,打不开口子。集中力量,先把口袋里的吃完。“ 日军像用一把钝刀从三个师的结合部插进去,把一整块被围的部队切成了三段。 东边一段是五十八师,中段是第一师,西边是七十八师。 三个段互不相连,日军不急着吃。 包围圈里,人就像无头苍蝇。 电话线断了,无线电里全是杂音。 传令兵在野地里乱跑,跑着跑着,人就没了。 一队兵跟着一个连长往东撞,撞上日军的机枪,又折回西。另一队往西摸,摸到半路,炮弹追着脚后跟落,又掉头往回跑。 人在黑地里来来回回,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了雪地上。 有人喊:“跟上!跟上!“可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少。 三个师的结合部被日军的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师的人想往五十八师靠,五十八师的人想往第一师靠,但是日军的炮火不答应,到半夜,三个师被切成了三段,背靠着背,谁也叫不答应谁。 五十八师最惨。 从包围网收缩开始,日军就集中往他们那一段压。 炮火和步兵轮番冲击,把五十八师彻底冲散了。 团长找营长,营长找连长,找着找着,身后就没了人。 有兵把枪一扔往回跑,后头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整个五十八师在黄昏前就不成建制。残兵像被风刮过的麦子,东倒西歪,谁也看不住谁。 奇怪的是,日军也没往死里追。 步兵冲垮了五十八师的正面之后,就不追了,只把跑得慢的圈起来,往一块儿赶。 跑出去的,反倒没人管了。 像一场大水冲过之后,该淹的淹,该流的流,水是不管你跑到哪儿去的。 到了后半夜,五十八师连“残部“两个字都凑不起来了。 这一支被冲散的队伍,散在了淳化以北十几里的野地里,成了这天夜里南京城外第一场溃散。 第五十八师师长带兵是稳当的,一辈子没冒过险,没想到头一回打大仗,就撞上了这一场。 他跟着几个卫兵往北跑,半道上被一发炮弹擦中后背,倒在一座小庙前。血从背后渗出来,把身下的雪都化开一小片。 卫兵想要架着他,他摆摆手,示意他们走。 卫兵们也没了主意,四散而逃。 那庙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雪。 他靠在那石阶上,喘得厉害,眼睛半睁着,望了望天。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李文把兵拢起来,他把还能找到的团营长全喊到一起,把地图铺在膝盖上,说:“五十八师完了。七十八师也快被围死了。我第一师得给第一军留个希望,往北突,一定要突出去。“ 团长们不说话。 出发前,李文把两个团长叫到面前,说:“我死了,你们接着带。谁也别回头,谁也别停下。“ 两个团长说:“师长放心。“ 李文亲自带着两个团往外冲。 他们在夜色里排成锥形,前头一支敢死队开路,后头大部队跟进。 敢死队都是挑出来的,一人四颗手榴弹。 日军北面的机枪阵地打出了成片的火光,像一道火墙。 敢死队扑上去,倒下十几个,又跟上几个。 李文跟着敢死队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都跟我冲!冲过去就是江宁!冲不过去,就死在南京前头!“ 这支第一师的部队像一把被砸进墙里的钉子,硬是顶着火力撕开了一个口子。 最后突出去的,只有李文带着的两个团。 后头一截刚要跟上,口子就被日军的机枪封死了。 那口子封的很快,日军的机枪交叉着扫射。 李文回头看时,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已经被火光切断了。 他牙关咬得格格响,不能再回去。他知道,这一回头,他带出来的这两千人也会折进去。他一咬牙,带着残兵拼命往西跑。 日军知道有只部队逃出去了,就把炮调了过来,炮弹追着这支队伍打,每一发落下来,都将七八个兵炸上天。 李文不管,只带着人往西跑。身为师长的他大喊 “能走的都跟上!跟上就还有条命!“ 队伍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 清点人数,两个团剩下的不到一千五百人, 一个团长说:“师长,口子后头还有兄弟……“ 李文打断他:“我知道。别说了。“ 天亮以后,队伍接着往江宁走。路上遇见一队宪兵正在设卡,见他们过来,一个带队的上前拦住,问:“哪部分的?“ 有兵答:“第一师的。“ 那宪兵看了看他们,说:“去江宁报到。南京有令,溃兵一律到江宁收容站登记,不许乱走。“ 李文从后头走上前,说:“我是师长李文。你们是陆司令派来的?“ 那宪兵一听,勉强敬了个礼:“上头天亮前刚下的令。各路口都设了卡。“ “胡司令呢?“ “不知道。“ 李文知道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好。我们这就去江宁。“ 队伍重新上路。李文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里已经没有枪声了,李文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再往北走,就能看见江宁的城墙了。 灰扑扑的一线,横在天边。 李文望着那城墙,忽然留下了泪。 李铁文没有他的同僚那么幸运。 七十八师被日军牢牢控制住,他试过联络第一师,试过联络五十八师,杳无音讯。 手下的团一个接一个报伤亡。 李铁文抽着烟,把手下的旅长叫到跟前,说:“出不去了。给弟兄们个痛快话。我们不在日寇的刺刀下投降。要死,也死得像个中国兵。“ 他命人把旗子烧了。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凌晨,日军从东面冲了进来。李铁文跟着残部往西打,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不到一个连。 日军把他们压在一片水田里。 水田里全是泥。七十八师打不动了,李铁文算是为国,为胡综楠尽忠了。 倒下之前,李铁文朝东边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泛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一口血先涌了出来。他的身子慢慢软下去,头埋进泥水里,再没起来。他的手还攥着一把泥。 他抓得死死的,到死都没松开。 天快亮时,那一片水田里只剩下一片静静浮在泥水上的尸体。 五十一师是圈外唯一还能动的部队。 李天夏组织了两次进攻。 第一回,一个营往前推,日军两挺机枪交叉着扫,一个照面倒下十几个,他下令撤。 第二回,他把全师的炮集中起来朝南打,炮弹落下去,日军还回来一片更密的。 像在说:这条路,别想。 胡宗南的电报发不进包围圈,只能催他,一封比一封急,催他解围。 有一封写着:“五十一师若再不动,淳化三万人,皆尔之罪。“ 李天夏看完,大骂胡综楠无耻。 夜里,他又试了一次。 挑了半个连的敢死队,趁黑摸上去,想撕个口子。刚接近日军阵地,几颗照明弹打上天,把雪地照得雪亮。 机枪像刮风一样扫过来,敢死队回来的不到一半。 回来的那个排长一身是血,说:“师长,冲不开的。“ 李天夏没说话,摆摆手让他下去包扎。 他趴在工事沿上,算是看明白了。 日军就是防着他接应。 他一个残缺不全的师,打不开这个口子。 而日军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打退了这几回,再没理他,主力全往口袋里压。 他抽了半支烟,对自己说:“两万多人……我看能出来三千就不错了。“ 身旁一个参谋说:“师长,咱们怎么办?再撑,天亮了日军腾出手来,咱也走不脱。“ 李天夏说:“不等了。传令,全师交错后撤,向江宁走。能带的带,带不动的炸掉。“ 五十一师的残兵从泥里爬起来,一队一队朝北退去。 天亮时,李天夏走到一座小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 淳化方向已经彻底静了。四面旷野里,枪声像垂死的喘息,偶尔一两下,又没了。 他知道那两万多人救不回来了。 他给陆诚发了一封极短的电报:“淳化已失。五十一师残部北撤,现向江宁收拢。所见陈尸遍野,我军溃势难返。“ 发报员敲完,把耳机摘下来,抹了把眼睛。 李天夏什么也没说,只是领着队伍继续朝北撤。 这一路上,从南边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群群的,也有单个的。 有的还扛着枪,有的连鞋子都跑丢了。 李天夏让传令兵传下去:凡我军官兵,不论番号,愿走的跟上,不愿走的也分一口干粮。队伍走了一程,人不但没少,反倒多了几百。 走到一条小河边,李天夏下令歇一歇。 他蹲在河沿上,看着对岸的雪地,说:“到了江宁,你说我会被问罪吗?“ 参谋说:“师座,这不是您的问题,是胡综楠刚愎自用,您只要向陆司令如实报告,陆司令想必不会为难您,陆司令应该忠厚的人。“ 李天夏笑了笑:“忠厚的人。“ 日军阵地上,吉诸良辅也一夜没睡。 参谋长亲手端了半碗热汤来,他喝了,便问战果。 参谋拿着初步统计,一段一段报:东段五十八师最早解决,黄昏前已不成建制;中段第一师往北突击,被火力压回,一部向西突出包围;西段七十八师抵抗最烈,战至最后一人。合计包围圈内,中国军队约两万余人被歼。枪支弹药无算。中国军队三个师番号已不存在。 吉诸良辅听完,问了一句:“突围出去的中国军队,朝哪个方向跑的?“ 参谋答:“向北,向江宁方向。“ 吉诸良辅点了点头,说:“正好。他们会把溃败的恐慌带进江宁城里。传令前卫,不用追得太紧,跟着溃兵的脚印走,让中国人自己先乱起来。“ 他说:“俘虏一律看管,不必押去上海。就在淳化城内设营。“ 参谋长问:“接下来是否按计划直抵江宁?“ 吉诸良辅又点头:“越快越好。炮兵跟上,粮弹转运跟上。三天内,前卫要看到江宁城墙。“ 参谋长又说:“南京方向一夜静默,没有大调动。句容、当涂两处也都没有动静。“ 吉诸良辅说:“这就是陆诚。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动。他要在江宁等我们。“ 参谋长说:“那江宁这一仗……“ 吉诸良辅没接话,只把地图上的江宁用手指点了点。 那个地名他太熟悉了。 过了江宁,就是南京的城墙。 吃掉三万人,和赢下陆诚,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咳嗽了几声,却又笑起来。 他打了这么些年仗,从没有一次这样畅快过。 胡综楠这个蠢货,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本钱送到了他的炮口下。 参谋长看他咳得厉害,说:“师团长,药……“ 吉诸良辅摆摆手:“不碍事。这咳嗽,等我进了南京城再养。“ 很快日军完成对包围网内部的扫荡之后进军淳化。 淳化已经没有守军。 日军轻而易举的拿下淳化城。 天亮时分,日军前卫部队奉命开拔。 一千多人出了淳化北门,沿着溃兵逃窜的方向朝江宁去了。 消息传到南京时,天已经快亮了。 译电员把五十一师的电文译出来,一路小跑送到赵德明手里。 赵德明看了一眼,转身就进了陆诚的办公室。 赵德明站在陆诚办公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念。 陆诚闭着眼听完,没有作声。他的一根手指搭在桌沿上,一直轻轻敲着。听到“溃势难返“四个字,那根手指停了。 过了很久,他问:“谷正伦到了没有?“ 赵德明说:“还没回电。可能还在路上。“ 陆诚说:“让他快点。不要等胡综楠自己先出个三长两短。“ 停了一下,他又说:“给刘志发电,让他立即收拢江宁以南溃兵,动作要快。告诉张雪中,明日一早就去江宁。不能再等了。“ 赵德明刚要转身,陆诚又叫住他:“带两句话给他。到了江宁,先稳住人心。日军很快就要到了。让他赶紧统计,依托江宁城设防,实在不行就打巷战。“ 赵德明说:“我记下了。“ 赵德明问:“那胡综楠的第一军残余部队怎么办?“ 陆诚说:“没有什么胡综楠的第一军了,第一军完了,不知道李文、李铁文逃出来没有,要是逃出来了,告诉谷正论也立刻押送回来,至于第一军的溃兵,全部交给张雪中让他编进其他部队,胡综楠这下子翻不了身了。“ 赵德明点头就要离开。 陆诚想了想:“你别急,再有给薛越发报,胡综楠出事,日军有更大的施展空间,要是日军不攻江宁,反而往麒麟门方向增兵,他可以视情况退守紫金山。“ 赵德明说:“是。“ 赵德明出去以后,屋里又静下来。 陆诚一个人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外头:“谷寿夫那边,没有异常吧?“ 邓超进来:“回司令,一切如常。看得很紧。“ 陆诚“嗯“了一声。 “我们去看看,胡综楠要是能留下就把谷寿夫送过去,长官心里能痛快一点,把他毙了解解气。“ 陆诚迈步去了关押谷寿夫的房间。 只见谷寿夫被五花大绑在一个椅子上面,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身上倒是看不出来被用过刑。 “你们没用过刑吗?“ 邓超拍了拍手,外面的士兵,拿进来一块软垫子。 放在谷寿夫胸前。 陆诚笑了。 “邓超,我还没发现,你小子行昂,还会这个。“ 邓超连忙摆手。 “司令,这可不是我想的,这是胡理那小子教的,这小子您别说,真有主意。“ 陆诚没想到这是胡理的法子。 “这小子有点意思,干参谋也挺长时间了,既然他这么有主意,那就给他加加担子,过两天让他过来到我这里报道,我要见见他。“ 说着陆诚走上前,对着软垫子狠狠来了几拳,陆诚打着打着觉得不过瘾。 于是抬起腿来狠狠的踹了一脚。谷寿夫被这一脚踹翻,连人带椅子摔了个人仰马翻。 谷寿夫感觉胸口很疼,但是嘴被塞着喊不出来。 陆诚喘了两口气。 “很久不练了,不行了,该给王刀叫回来,再拿这好沙包练练。“ 命令一道道从指挥所拍出去。这一夜,南京周围没有一个地方睡得着。 江宁城头,刘志已经一夜没合眼。 南边的火光,他隔着十几里都能望见。 那火光从入夜烧到后半夜,像有人在天的尽头点了一堆巨大的火。 他接令之后,把副官喊来,说:“收容站天亮前必须立起来。各路口设卡,溃兵一律往江宁收。先给口热水,再发枪。人一到,立刻编组。“ 副官应声去了。 刘志虽然现在指挥作战不一定行了,但是作为老行伍这些事情还是没问题的。 天快亮时,城东的守备部队照例换岗。 新上去的哨兵搓着手,问下来的:“夜里南边打了一夜,到底出什么事了?“ 下来的老兵把枪往肩上一顺,说:“淳化。听说是三个师。“ 新兵打了个冷颤不敢在问了。 这一夜,张雪中也没睡踏实。 天快亮时,邓超来敲门,说司令有令,请张将军天亮动身去江宁。 张雪中早已收拾停当,穿戴整齐,说:“邓上校,劳烦你回司令,张雪中这就去江宁。“ 邓超走后,张雪中对着墙上挂的一面小镜子,正了正军帽。 镜子里的脸瘦了一圈,眼睛却是有了亮光。 天蒙蒙亮时,他就出了城。 他自己计划着,到了江宁,要先研究各支部队的情况,随后立马安排打巷战的计划。 他和陆诚的判断是一样的。 江宁只有打巷战才能拖住第九师团,只有拖住第九师团南京才能多撑几天。 他张雪中打了半辈子这回,总算是有一场仗,是让他真真正正的去指挥的。 他昨天睡不踏实,一是担忧辜负陆诚的看重,二是因此感到兴奋。 他的骨子里未尝没有一刻独当一面的大将之心。 指挥所里,陆诚狠狠的锻炼一番后回到了指挥室。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他把头仰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又闭上眼,在脑海里朝南看了一眼。 江宁以南的公路上,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动了,黑压压的一片,正朝着江宁开过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枪炮声离他不远了。用不了几天南京城,这座古都就要成为两军争夺的战场。 陆诚明白巷战是要打的,这也就意味着真正的绞肉机就要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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