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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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瞳抬手,掌心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劈。 像是要硬生生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扯,半分拖泥带水都无。 “所以,不存在谁毁了谁,谁欠了谁。” 她抬眼看向裴云寂,眼底没半分缱绻:“我们这叫各取所需,事过无悔,两不相欠!”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要狠狠刻进对方心里,逼他认下这个结局。 裴云寂始终静静望着阮瞳,目光深不见底:“可女子清白……” “我的清白早没了!” 阮瞳迫不及待打断他,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差点真的笑出声。 这人看着通透,竟还抱着这般迂腐的念头? “全京城谁不知我阮瞳的名声?” “闲言碎语能淹了太傅府,你这般清修之人,大概没听过那些糟心闲话。” 她说着,又漫不经心打量裴云寂一眼。 这人气质干净得像雪山顶上的莲花,跟这浊世格格不入。 阮瞳心底暗暗咂舌,昨晚真是一时糊涂造了孽,怎么就跟这么个不染凡尘的人缠上了。 裴云寂眸色动了动,薄唇微张,想说什么:“其实我是……” “总之这事到此为止!” 阮瞳再次打断他,现在她只想速战速决,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出去。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双手抱胸,送客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昨夜之事咱们说好露水情缘,以后见面也当不认识,行不行?” “就当山风迷了眼,黄粱梦一场,如何?” 话说完,阮瞳站在一旁就等着裴云寂点头走人。 裴云寂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沉得发涩,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是真的半点不在乎。 那些坊间传闻他早有耳闻,可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番刺骨的清醒。 此刻阮瞳眉眼鲜活明亮,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 那股傲气不是装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她不在乎流言,不在乎规矩,不在乎清白,更不在乎旁人眼光。 不是破罐破摔,是她从始至终,就觉得这些东西,根本不配让她放在心上。 阮瞳那番两不相欠,露水情缘的话,让裴云寂到嘴边的解释,忽然就没了说出口的力气。 他原本想说,他不是什么清贫修士。 想说他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亲弟。 他想告诉阮瞳,他并非一无所有。 若她愿意,他可以给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尊荣。 即便他命不久矣,也能保她后半生无忧。 裴云寂甚至想问阮瞳。 对昨夜,对他这个人,真的半分不在意? 可阮瞳的眼里,没有半分眷恋羞怯,只有急于撇清的烦躁。 仿佛昨夜那场缠绵,真的只是一场随手可拂去的风。 和春日淋了场雨,夏时沾了身露没什么两样。 裴云寂缓缓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自嘲。 是啊,他怎么忘了。 她是阮瞳。 是肆意张扬,从不知规矩二字的阮瞳。 而他呢? 不过是个朝不保夕,时日无多的将死之人。 就算她知道他身份又如何? 难道会欢天喜地嫁给他,守着一个短命鬼,等着做寡妇? 可笑。 裴云寂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意淡得像晨雾,刚浮上来,就凉透了。 这具残破不堪的身子,这短暂无望的一生,连他自己都厌弃,又有什么资格奢求别人稀罕。 他抬眼,再看她。 阮瞳站在晨光里,湿发微乱,浑身都是滚烫鲜活的生气。 与他这身苍白病骨,格格不入到刺眼。 裴云寂想。 阮瞳不要他负责,或许是对的。 太傅府家世清白,家底丰厚,足够她肆意一辈子。 她可以继续做她无法无天,快活自在的阮大小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何必跟他这样一个,活在死亡阴影里的人绑在一起。 裴云寂收回目光,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悄无声息漫了上来。 罢了。 这世间万物,本就没什么值得执着。 他淡淡开口:“好。” “如你所言,昨夜之事各有因果。” “露水情缘,天亮便散。” 阮瞳眼睛唰地一亮,亮得惊人:“当真?” 那瞬间亮起来的眉眼,像刀子似的扎过来。 裴云寂垂下眼。 阮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生怕他反悔,恨不得现在就放鞭炮庆祝。 他移开视线:“你既定下规矩,我遵守便是。” “太好了!” 阮瞳高兴的差点蹦起来,真心的如释重负:“那个…多谢你体谅哈!” 裴云寂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凝作薄冰。 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拒人千里,旁人求而不得。 今日倒好。 他亲自送上门来,人家却把他当瘟神避之不及。 裴云寂深深看了阮瞳最后一眼。 那眼神很轻,很淡,却冷得让人后颈发寒。 下一刻,他转身推门而出。 晨风卷着残香涌入,吹动阮瞳半干的发梢。 她望着那抹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总算打发走了。 阮瞳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往榻上一瘫。 这人还算讲道理,没纠缠,没威胁。 就是性子太死脑筋,白白长了一张谪仙似的木头美人脸。 不过一夜情罢了。 懂事的人本就该睡完就走,这江湖规矩,难道还要她这大小姐亲自教? 长廊外,裴云寂脚步未停。 “双喜。” 话音刚落,一道暗影从廊柱后闪了出来。 “主子。” 双喜低头应声,眼睛忍不住往自家主子脸上瞟。 气色好像……更差了? 裴云寂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香火:“方才盯紧了?” 双喜脸一红,臊得恨不得钻地缝。 “主子放心,这回属下就是憋炸了,也绝不离开半步!”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赶紧压低声音禀报正事:“客院一直没人进出,倒是阮太傅来过一趟。” 裴云寂脚步微顿。 双喜立刻补充:“主子放心!太傅应当是来催阮小姐动身的。” “属下远远瞧见了,赶紧让个小沙弥把太傅往斋堂那头引,太傅没起疑。” “嗯。” 裴云寂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继续往前走。 双喜跟在后面,心里跟猫抓似的不是滋味。 主子这么小心遮掩,不许任何人看见他来找阮小姐,是怕坏了姑娘名声。 可谁又在意主子的名声? 双喜想起昨晚,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主子不爱人多,不爱引人注目。 皇上拗不过他,又心疼这自幼多病的幼弟,最后只得依了他。 所以主子禅房外头,向来没人守着。 可谁承想,昨日他不知吃坏了什么,一趟趟跑茅房,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散架。 要是他老老实实守在树杈上,哪能让个大活人黑灯瞎火摸进主子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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