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生辰快乐

李师傅“嗷”地一声，连滚带爬往后缩。 屁股撞翻了一个水桶，整个人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滑出去老远。 阮瞳手里攥着锅盖跳起老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头发上粘着面粉，鞋上还踩着一片不知道哪来的菜叶子。 李师傅蹲在墙角，抱着脑袋。 头顶那撮焦了的头发还在冒烟，像刚被人点了一炷香。 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殿下饶命阿弥陀佛！ 阮瞳踹他一脚：“你别念了！赶紧灭火！” 李师傅这才回过神来，冲出去喊人。 一盆盆水泼进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等最后一缕烟散了，厨房也亡了。 墙上熏黑了一大片，黑烟从灶台一路蔓延到房梁。 灶台上的水顺着台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河。 小河里漂浮着那根火腿肠，像一具惨不忍睹的浮尸。 两个荷包蛋糊在锅底，抠都抠不下来。 李师傅脸上的表情像刚死了亲娘：“姑娘，您知道这厨房修起来，要花多少银子吗？” 阮瞳没好气瞪他：“又不是你出。” “殿下出！殿下的银子就是我的命！” 阮瞳翻了翻白眼：“行……你赢了。” 李师傅脸都绿了，他赢什么了？厨房都快没了！ 阮瞳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黑乎乎的手，又看了看那锅焦黑的面条。 忽然叹了口气：“算了，重做。” 李师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绝望10。 “还做？！”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再做一遍，厨房得重修。 重修一遍，他的月银得扣到明年，棺材本都没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 阮瞳盯着一片狼藉的灶台：“不做怎么办？今天他过生辰，总不能连碗面都没有吧？” “姑娘——” “你闭嘴，赶紧收拾收拾，把火点上。” 李师傅心里已经开始写遗书了。 书房里，裴云寂正在抄经，最后一笔还没收，门就被撞开了。 他笔尖一顿，这种动静，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裴云寂！快快快——烫烫烫！！” 阮瞳一路小跑进来，两只手捧着碗，指尖捏着碗沿，烫得整个人扭来扭去。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 她手一缩，两只手捏住耳垂，皱着眉龇着牙。 裴云寂搁下笔，抬眼看见阮瞳站在他面前，头发上粘着面粉，袖口湿了半截。 脸上还有一道灰，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 他又看了眼那碗面，正正好压在他刚抄好的佛经上。 一根火腿肠，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汤底清亮，鸡汤的鲜味直往人脸上扑。 阮瞳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大大方方的：“生辰快乐啊。”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瞧见没？一根火腿肠，两个荷包蛋，我亲爹都没这待遇，你就偷着乐吧。” 她翘着嘴，一脸你赚大了的表情：“我和阎王商量好了，吃了这碗面你得活到一百岁，少一天都不行，赶紧吃吧。” 裴云寂看着那碗面，想起从前在寺里。 山下的小孩都有娘，逢年过节，娘给做新衣裳。 生病了娘守在床头，闯祸了娘骂，考好了娘夸，他什么都没有。 他问过小和尚，你娘呢？ 小和尚说，我娘把我送到寺里就走了。 他又问，那你见过你娘吗？ 小和尚摇摇头。 之后他也不问了，因为他也没见过。 他就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妇女牵着孩子，来来往往，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后来他知道，母后是生他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止住，当天就走了。 他听说后好几天没说话，想：母后后悔吗？ 她要是知道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有心疾，压根养不大，她还愿意拿命换吗？ 他没有答案，开始厌恶自己。 厌恶这副身子，凭什么值得母后拼命把他生下来，他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厌恶生辰这一日，母后因为这天离开，他有什么资格庆祝。 他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对他说生辰快乐，是什么时候。 每年皇兄都派人送东西来，但信上从来不写生辰快乐，只写近日可好。 玄明师父这日会多备一碗长寿面，赵无忧也只是默默陪着他喝一壶温酒。 他以为今年也会一样，安静地抄完经，安静地过去。 但如今阮瞳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生辰快乐，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好像他值得被祝福，好像他来到这世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裴云寂目光沉沉看着阮瞳。 她怎么敢。 不是小心翼翼地希望他活着，而是理直气壮替他这条命做主了。 裴云寂垂下眼，拿起筷子。 阮瞳正盯着他挑起来那根面，眼珠子都快掉进盆里了。 “一根面从头吃到尾，不能断，咬断了不吉利。” 裴云寂面无表情地看着筷子上那根面，在这根面上，他看到了一种歹毒的用心。 她是不是怕他死得太痛快了？ 裴云寂没动。 阮瞳急了：“你吃呀！” 裴云寂还是没动。 阮瞳更急了：“面要坨了！” 裴云寂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这根面，有多长？” “不长不长。” 阮瞳疯狂摆手，笑得一脸无辜：“真的不长，你就放心吃吧。” 裴云寂心想，他也算阅人无数了，想把活人撑死的人，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阮瞳完美踩在天真无邪和居心叵测的分界线上。 裴云寂决定先信她一次。 咬下去面很筋道，味道还不错，然后他发现不对了。 面越吃越多，怎么都吃不到头。 腮帮子鼓了又鼓，咽下去一口，碗里又冒出来一截。 他从没在饭桌上失过态，此刻嘴里塞满了面，整张脸鼓得像只河豚。 阮瞳趴在桌边，看得津津有味：“对对对，就这样，不要停。” 裴云寂没空理她，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阮瞳笑着笑着，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其实我小时候，也不爱过生辰。” 裴云寂的筷子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