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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戴锁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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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刑部先开的不是牢门。 是三把证物锁。 刑部主事在女监外摆了一张桌。兵部、御史台各来一人,三方先报封号,再把昨夜分存的证物目录对在一起。 定北军簿在御史台。 票号与合并兑付单在兵部。 第九车抄本、景和书坊账册和昨日七箱交接条在刑部。 原件没有放在同一处,经手人也互不统属。程见微即便今日出牢,也碰不到其中任何一套完整证据。 目录下面压着刑部侍郎昨夜签发的处置底令:今晨三方核封无误,程见微便由羁押改为听候传讯;本案若仍须她辨账,须由主查官具名、御史主录,限于公开账物,异议附卷,不得恢复官身。 刑部主事对完最后一道骑缝,才叫女狱卒开里门。 程见微手上仍扣着锁。 “程肃已经停刑。”主事说,“你藏匿证纸、妨碍查验的嫌疑没有撤。” “知道。” “第九车证物已三方封存。刑部暂不以防串供为由继续羁押你,改为听候传讯。限京,不得私见本案证人,每日申时到刑部报验。传讯不到,随时收押。” 程见微看着桌上的处置文书。 “我能去织所吗?” 主事抬起头。 “你先问的不是能不能回家?” “家不会在三日后停。” “你没有官职。” “知道。” “昨日的见证范围已经结束。” “也知道。” “那你凭什么去?” 程见微没有答。 她确实没有凭据。 过去九年,她进任何一座库,靠的是度支外库的差牌。差牌虽薄,门房看见就会让路。现在那块牌已经被收走,她手上只有一对刑部铁锁。 萧承晏从廊下进来时,没有带东宫仪仗。 他把昨日解封令的东宫见证副本放到桌上。程见微画下的两栏也附在后面,一字未删。 “她没有凭官职去。”他说。 刑部主事道:“那殿下准备给她什么身份?” “不给。” 程见微看向他。 “昨日四方采用了她提出的分列法。”萧承晏说,“今日若查织所如何续转,至少应让提出异议的人看见原记录,也应给她留下反对意见的位置。她可以旁核,不得主问,不得封存,不得单独取证。所记只是异议,不是结论。” “东宫担保?” “东宫只担她的异议完整入卷,不担异议正确,也不担她无罪。” 刑部主事看向程见微。 “你还要恢复外库差事吗?” “不要。” “想清楚再答。” “若恢复原差,我查的是度支交给我的账,最后仍由度支决定哪一句能进卷。”程见微说,“给我一个能署反对意见的空处就够了。” 主事冷笑。 “空处比官位难给。官位有品级,空处谁都想写。” 他在刑部侍郎底令的留白处添了一页。 程见微可随本案主查人员旁核公开账册与现场实物。不得独立传人,不得带走原件,不得自行作出查封、发放与追偿决定。所有异议须与主记录同页留存,不得删改。刑部保留收押与终止旁核之权。 年轻御史看完,在末尾添道:旁核人可以就眼前账物提出补问,是否发问、是否取册,由主录决定;主录拒绝,也须将所拒问题留在旁页。 他在刑部主事的名字旁署了名。 “只有本案。”主事说。 “只有本案。” “申时以前回来报验。” “好。” 女狱卒拿钥匙开锁。 铁环离开手腕时,程见微没有立刻抬手。两只手仍并在身前,像那截锁链还垂在中间。 女狱卒看不下去,把她左手拍开。 “已经开了。” 程见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开了也不是无罪。” “我知道。”女狱卒说,“不然我白跟你两日?” 她把锁收回腰间。 “申时不回来,我去抓你。” 先前在三仓随行的谢闻简收起主记录册。 “今日我主录。你只能把异议写在我的记录旁边。” 程见微道:“你若漏记呢?” “你就当页写我漏了。” “那走吧。” ··· 第一织所在城南。 程见微到时,萧照庭已经坐在账房里。 桌上摞着总账、工资簿、供丝单和七处织所的用料册。每一本都翻到最新一页,旁边备了新墨,像等她一进门就开始算。 程见微没有坐。 “织机在哪里?” 萧照庭道:“账在这里。” “我先看织机。” “昨日你还只认账。” “昨日有人已经做完工。今日要查的是三日后还有没有工。” 萧照庭合上手里的账册。 “跟我来。” 织机房比外库大得多。 几百根经线从木架上拉下来,脚踏一落,梭子便从一排手中穿过去。木机撞木机,声音密得让人听不见远处说话。 萧照庭没有叫人停。 她带程见微从机位之间穿过去。女人们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线。昨日发下去的钱已经换成米、药和房租,今日的梭子还得照常走。 走到最里面,声音忽然缺了一块。 一架织机空着。 旁边的女人正在把剩下的丝分成更细的束。她不敢分得太快,指甲掐着线头,一点点往外抽。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为何空机? 年轻御史看过,向领工问了一遍。 领工大声答:“匀丝。一排轮停一架,余下的能多撑半日。” 程见微又写了两问。 年轻御史照问:“谁叫停的?有人少拿工钱吗?” “我叫停的。停哪一张,哪一张少。” 萧照庭道:“你若现在按人均分丝,所有机一起开,也会一起停。领工轮着停机,至少每日都有人能交货。” 年轻御史看过程见微新写的一问,点了准问记号。 “被轮到的人同意吗?” “你可以问。” “今日不先问。” 萧照庭看了她一眼。 程见微蹲下去,看空机旁的领丝木牌。木牌上没有钱数,只有今日领了几束、剩了几束、哪一架停机。 她把要问的话写在旁页。年轻御史没有再逐句念,只在每一句后点了准问的小记号。 “七处都是这样?”程见微问。 “都是。” “还能撑多久?” “今日机上的已经领出。库里剩下的,从明早算,三日。” “三日以后呢?” “供丝商不再赊货。” “因为第九车?” “因为没人知道,三日以后该向谁收钱。” 程见微摸了一下木牌边缘,没有取下来。 她昨日把已经做完的工从争议款里分了出来。 可没有人能用已经做完的工,织出下一匹绸。 萧照庭站在她身后。 “现在看账吗?” 程见微起身。 “看。” “先看哪一本?” “工资簿。” “不是供丝单?” “供应商怕的是以后找不到收款人。先看现在是谁替人收钱、替人担责。” 萧照庭没有说她对,也没有再把总账推到最上面。 她让女官把工资簿单独留下。 ··· 工资簿比程见微昨日在景和书坊看见的那一本厚。 书坊留的是本期应付。 织所留的是近几期实付。 有些名字后面按着本人指印。有些没有指印,只写一个很小的“代”字,旁边盖着各坊领工的长条印。 程见微从第一页往后翻。 同一个名字,有时本人领,有时由人代领。也有人连续几期都写“代”,却看不出代领人究竟把钱交给了谁。 她在旁页写:请取空筹。 年轻御史让账房送来一把。 每见一处“代”,便放下一根。 第一把用完,又换第二把。 账房道:“这些都是各坊照旧规领的,不是昨日才添。” 年轻御史见她在旁页写下问题,先问账房:“旧规写在哪里?” “领工牌背面。” “谁同意的?” “进织所时都按过印。” “按印时写没写代领哪一期、哪一笔、可以代到什么时候?” 账房没有答。 萧照庭叫人取来领工牌,年轻御史验过册名才让账房放到桌上。 牌背只有一句:工钱、分红及所附收益,准由本坊代领代结。 没有期限。 没有逐笔重认。 也没有写如何撤回。 程见微把近几期重复的名字另抄一列。还没有归并完,桌上的空筹已经过了四百。 年轻御史把这个口径照实写在主记录上:四百余处,不等于四百余人;跨期同名,须归并后再报人数。 这不是四百多个不同的人。 其中有人出现两次,有人出现三次。 可每出现一次,就代表有一笔钱没有直接交到名字下面那双手里。 萧照庭道:“各坊领工拿钱以后,要替她们付米、付药、抵先支。不是每一笔代领都是吞钱。” “我没有说是。” “那你现在怀疑什么?” 程见微看着满桌空筹。 “昨日我们查清了谁该领。” “今日要查谁替她领。” 窗外的织机还在响。 三日以后,它们可能全部停下。 而账簿里,已经有人替数百名女人领了很久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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