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张嘴

姜鸣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九龙街头转悠。 等他回过神来，前面的街道已经越来越窄。 姜鸣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开到了九龙城寨附近。 他放慢了车速，前几日请客的时候，张少祖神情有异，明显压着心事。姜鸣当时人多没问，如今既然正好到了这里，索性进去看看。 “宝宝，下车。” 姜鸣把车靠在路边，冯宝宝推门下来，两人并肩朝城寨走去，这里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姜鸣和冯宝宝一进去，头顶便多了不少竹竿。 衣服、床单、尿布挂得到处都是，地上坑坑洼洼，前面刚有人泼过水，泥地湿了一片。 姜鸣和冯宝宝顺着湿漉漉的小路往里走。 路边有人蹲在门口择菜，也有人守着摊子补鞋。 姜鸣走到一个卖杂货的老头面前，问道：“大爷，打听一下，龙卷风在哪？”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城寨里讨生活的人。 “唔知。”（不知道） 老头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整理货架。 姜鸣又问了两个人，得到的答案差不多。 这里大多数人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能认几个字的都不多，更别提天天看报纸。 姜鸣在外面再有名，到了这里，也不过是个穿得体面的陌生人。 两人只好继续往里走，没走多远，前面的路口忽然多了几个人。 “青天会的杂碎，还敢来！” 姜鸣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装什么！” 那人骂了一声，旁边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姜鸣左右看了看。 “不是，我长得这么像坏人？” 那帮人已经准备动手了。 姜鸣叹了口气。 “叫你们老大龙卷风出来啦。” 他又看了看最前面那个年轻人。 “小朋友，学人出来混黑社会，你妈妈知道么？” “扑街！” 年轻人脸一黑。 “弄他！” 几个人刚要冲上来，后面忽然传来一声。 “住手！” 众人动作一顿。 张少祖从巷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简单打扮，手里夹着烟，看到姜鸣的时候，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姜鸣？” 姜鸣摊手。 “总算有个认识我的。” 张少祖看了看周围的人。 “散开。” “祖哥，他可能是青天会——” “他不是。” 张少祖说完，看向姜鸣。 “找我？” “路过。” 姜鸣笑了笑。 “顺便来看看你。” 张少祖嘴角动了一下。 ———— 城寨里面的一家小餐馆。 地方不大，几张木桌挤在一起，墙上的白灰已经熏得发黄。 老板端上三碗叉烧饭。 米饭堆得满满的，上面铺着切开的叉烧，淋了一层酱汁，旁边还配了几根青菜。 张少祖夹着烟，靠在椅背上。 “尝尝吧，这里的叉烧饭有一手的。” 他说道。 “穷人也有穷人的美食。” 冯宝宝已经把碗端起来。 “好香。” 说完就开始吃。 姜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 “哇，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农民么，那时候别说叉烧，饭都没得吃啊。” 他说着扒了两口饭。 吃了一会儿，才发现张少祖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 烟倒是快抽完了。 姜鸣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吃？” 张少祖没说话，又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有心事啊？” 张少祖低头抽烟，还是没说话。 姜鸣又吃了两口，问道：“其他人呢？” 张少祖夹烟的手顿了顿。 “死了。” 姜鸣动作一顿，他把碗慢慢放下。 “SOrry啊，这么突然，怎么回事？” 张少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一点的叉烧饭，烟头一点点烧下去，直到快烫到手，他才把烟按进烟灰缸里，他终于开口。 原来当初姜鸣将雷震东打成重伤，把人交给龙卷风以后，龙卷风从雷震东嘴里问出了那些失踪居民的下落。 人被关在九龙一处废弃货仓里。 龙卷风就带着龙城帮的人赶了过去。 那些失踪的街坊确实都在那里，可青天会竟然早有准备。 等龙卷风他们闯进去救人，埋伏在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为了让街坊先走，孟家兄弟留在后面断后。 龙卷风带人杀出去以后再回头，两个人已经死了。 雷震东倒下以后，青天会一度乱成一团，可没过多久，雷洛便重新扶起了青天会，甚至从外面招来了异人。 龙城帮和青天会很快又打了起来。 两边你来我往，死的人越来越多。 也是在那段时间，龙城帮内部出了问题。 青天会里有一个叫陈占的人，是龙卷风多年的知己。 之前跟姜鸣交手的时候，陈占被打成了重伤，最后被龙卷风带回去救了一条命。 可狄秋的老婆孩子，偏偏就是死在陈占手里。 这笔仇，狄秋不可能不报，狄秋便准备杀了陈占。 龙卷风最终还是没有让他动手，他把陈占放走了。 从那以后，狄家兄弟和龙卷风彻底闹翻。 龙城帮也散了一半。 后来姜鸣被国外那些异人抓走，香江这边的人得到消息后前去帮忙。 龙卷风带着Tir去了，Tir没能回来。 他死在了那些国外异人手里。 当初一起撑起龙城帮的那些人，如今只剩下龙卷风一个。 姜鸣听完，拿着筷子看了桌上的叉烧饭一会儿。 “这里面也有我的过失啊。” 他抬头看向龙卷风。 “你现在一个人撑着，很难吧。” 龙卷风靠在椅背上，烟雾从嘴边慢慢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习惯了。” 姜鸣看着龙卷风，忽然伸手。 啪。 龙卷风手里的烟被直接抽走。 他愣了一下。 姜鸣低头把烟踩灭。 “抽抽抽，你就知道抽，什么时候得肺癌了，你就老实了。” 龙卷风看着地上的烟头。 “那倒好了。” 龙卷风神情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姜鸣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人……怎么就开始这样了？” 龙卷风没有说话。 姜鸣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饭。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怎么？现在觉得英雄不好做了？” 龙卷风沉默。 姜鸣继续说道： “当初不是挺有理想么？我要护住城寨。” “我要让这里的人不用被人欺负，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十佳青年。” 龙卷风看着姜鸣，姜鸣一脸认真。 “怎么？我说错了？” 龙卷风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人……” “什么？” “嘴一直这么欠？” “好多年了。” 姜鸣点头。 “习惯就好。”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下来，餐馆里其他桌还在吃饭。 有人聊天，有人喝酒，老板在后厨喊着上菜，外面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孩子跑过去的声音。 姜鸣伸手把龙卷风面前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叉烧饭拉了过来。 夹起一块叉烧，递到龙卷风嘴边。 “张嘴。” 龙卷风看着他没有动。 姜鸣保持着动作。 “张嘴。” 龙卷风还是没反应。 姜鸣又重复了一遍。 “张嘴。” 两个人对视。 旁边吃饭的冯宝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几秒，龙卷风终于张嘴，姜鸣把叉烧送进去。 “这才对嘛。” 他把碗推回去。 “好好吃饭，你要替死去的人活着，把他们没活完的那份，也一起活下去。” 龙卷风低头看着那碗饭。 没有说话。 姜鸣拿起自己的筷子。 “人死了，最怕的不是没人记得，是活着的人自己先放弃。” “他们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永远不会输。” “是因为你输了，也会站起来。” 龙卷风手里的筷子轻轻动了一下，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姜鸣这才满意道。 “乖～” “堂堂龙城帮帮主，别搞得跟个快入土的老头一样。”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 “我比你大。” 姜鸣抬了抬眉。 “你几几年的？” 龙卷风夹了一筷子饭。 “33年的。” 姜鸣忍不住笑了。 “小鬼。” 龙卷风抬头看他。 姜鸣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很得意。 “我29年的，来，叫声大哥听听。” 龙卷风打量了他两眼。 “不可能。” “怎么？” 姜鸣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长得嫩，不行啊？” 龙卷风懒得搭理他，低头继续吃饭。 “好了好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姜鸣夹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食饭先啦。” 冯宝宝早已经吃完一碗，又叫老板添了一碗饭。 三个人这才安安静静吃起来。 没多久，桌上的叉烧饭便吃得差不多了。 龙卷风那碗也终于见了底。 姜鸣拿餐巾擦了擦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到龙卷风面前。 上面印着姜鸣的名字，还有三一武术学校和联系电话。 “什么意思？招人啊。” 姜鸣说得理所当然。 “三一门很快要在香江插旗，我这边缺人。” 他用手指敲了敲名片。 “考虑一下，加入我啦。” 龙卷风皱眉。 姜鸣道：“这都第二次了。” “当年刘皇叔请诸葛亮也就三顾茅庐，我都亲自来请你两次了，你不会觉得你比诸葛亮还牛逼吧？” “你最好识相一点，别真逼我三顾茅庐。” 龙卷风看着手里的名片， “慢慢想，想好了Call我喔。” 说完，姜鸣站起身，冯宝宝也跟着起来。 姜鸣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转头朝柜台喊了一声。 “老板。”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 “咩事啊？” 姜鸣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你这里的叉烧饭很好吃啊。” 老板顿时开心道。 “中意就多来啦。”（喜欢就多来啦） “下次一定。” 姜鸣道：“再帮我打包一份，我带回去给我女儿。” “好啊。” 老板转身就去切叉烧，姜鸣又补了一句。 “账算这个靓仔身上。” 他说完伸手一指龙卷风。 “喂。” 姜鸣摆摆手， “靓仔请客嘛，别这么小气，你这个叔叔请我女儿吃顿饭，不是很合理？” 姜鸣理直气壮的说道。 “……” 没一会儿，一份热腾腾的叉烧饭打包好。 姜鸣接过来，牵着冯宝宝走出餐馆。 外面的巷子依旧闹哄哄的，有人推车经过，有人在门口叫卖，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破皮球从旁边跑过去。 姜鸣走出去几步，忽然抬起手，背对着龙卷风随意挥了挥。 “再见咯。” 龙卷风坐在原位，没有说话，桌上放着那张名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再去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