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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满堂风雨,谁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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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晒谷坪里笑语融融的热闹,还未在村里留存多久。谁也没想到,下午一纸官文便击碎了全村的安稳。 次日未时。 暑气沉沉压在田垄之上,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村口官道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破风之声,两匹官马扬尘而至,踏碎了村落半日的安宁。 是府城下来的衙役。 马蹄驻于村口,衙役皂衣铁靴,神色冷峻,只一句传呼,便勒令里正即刻出外接领公文,村口的村民见此急匆匆跑去唤里正爷。 一纸薄薄的黄纸,轻飘飘握在掌心,却压得人胸腔发闷,喘不过气。 纸上墨字凌厉刺眼,条条皆是无可转圜的军令。 南疆山寇滋扰,边情紧急,府城加急修缮城垣固守防务。云溪村抽丁六十二名,随军充任军役,工期六十日。此次重役,不准纳银代役、不准雇人顶替、不准规避脱籍。七月二十九日,本村里正押送本村役丁入城交割,造册备查。 李老爷子指尖抚过粗糙黄纸,一目扫完,眉心骤然死死蹙起。 乡役定例,十丁抽二,按云溪村丁口数额,只需抽三十余人,便已是足额。如今硬生生翻了近乎一倍,六十二人。 这是上头拿村落的青壮填边防缺口。 老爷子一瞬清明,寒意顺着背脊缓缓爬升。此刻,全村的安稳日子,算是彻底断了。 衙役交割完毕,策马扬尘而去,只留给老爷子和他身后一片凝滞死寂。 老爷子揣着公文沉步归家,原本还打算在李家再待两日的陈承纾,听闻此事,脸色骤变,片刻不敢耽搁,匆匆向李家二老作别,背起简单包袱,大步往村口鲍家赶,要即刻折返长滩村。 她可清楚,军役不是寻常徭役,那是赌命的苦役!家中妯娌心性强硬刻薄,可不像陆静娴这个弟妹素来隐忍柔和,家里少不了要为抽丁一事争执拉扯,她必须速速赶回稳住局面。 方才从菜园摘菜归来的阿砚,只匆匆瞥见大姑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隐隐茫然,尚不明白这半日之间,天地局势已然翻覆。 老爷子揣着公文回到屋内,老太太紧随其后。 房门一关,便隔绝了外头的热浪,屋内只剩一片沉沉寒意。 老太太看着丈夫凝重的面色,喉头发紧,低声:“老头子,当真一丝变通都无?能不能用钱粮抵掉老二丁役?” 老爷子缓缓摇头,嗓音沉重:“这是军役,护城防寇,关乎军务安危。不比寻常修路清淤的杂役。官府明文禁了纳银代役、雇人顶替。这一回,避无可避。” 老太太瞬间哑然,再发不出一言。 屋里,老爷子摊开空白征丁名册,墨汁落纸,落笔极稳,却也极狠,没有半分犹疑。 暮色沉落,晚饭草草收场。老爷子便召集全家老小齐聚正堂议事。 王志之与王志苑兄妹早已从母亲口中听闻了此次征役的风波,心知自己只是寄居,这般家事不便旁听,十分识趣地寻了借口出到村中闲逛躲避。 堂内气氛凝滞压抑。大房、二房两家人分坐两侧。 落座之初堂中便已经氛围紧绷,大房的许令仪攥紧手,心中悬着惴惴不安,等听完老爷子讲明事情原委之后,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在座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去的人只会是那一位。 阿砚眼泪瞬间滑落,她连忙抬起手肘就着衣袖擦掉,只是怎么也擦不干。 自她记事起,村中年年征役,最后无一例外,都落到了父亲的肩上。 春日守堤、夏日清淤、秋日修路、冬日戍防。 岁岁奔波,年年劳碌。每一次回家,父亲身上都带着伤痕,旧疾未愈,新伤又添。好在从前徭役工期至多十日上下,咬咬牙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缓过来。 可这一回截然不同。整整六十日的高强度劳作,城墙修缮本就是重体力苦活,战时还要随时提防山匪突袭,性命悬于一线。 短短十余日的苦役都能将人折腾得脱一层皮肉,整整两个月熬下来,满身旧伤缠身的父亲如何撑得住? 堂中死寂沉沉。 老爷子的目光落向二房夫妻身上。 陈承桢坐在凳上垂着头,敛着眉眼,不再像往日那般遇事便应的爽快。他握紧拳头,心中比谁都清楚徭役之苦,更清楚此番军役不同于往日杂役。军役是真的要拿性命去填、去熬、去拼的。 他如今这身子,已不堪重负。 一旁的陆静娴,在老爷子话语结束后便只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她抬眼,静静扫视堂上端坐的公婆,再看向一旁的大房,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喉头被挤得生疼,气都快喘不上来,她不明白,那堂上的人是如何做出这般冰冷的决定。 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们夫妻十数年如一日的退让,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该年年替全家挡灾受苦?! 在满室寂静中,只见陆静娴缓缓站起身。这是她嫁入陈家多年,第一次挺直脊背,抬起下巴,直面堂上尊长。 她眼眶通红,眼底泪意翻涌,嗓音微微发颤:“爹、娘!” “承桢这一生,何时躲过一次徭役?年年的杂役!三年一次的重役!风霜雨雪远路险差,旁人推拒不愿做的苦活,哪一回不是让他咬牙顶上去?” “哪回他不是为了爹你作为里正,不让您难做,忍忍便去了。做儿子的时时刻刻体谅您,做父亲的您呢!次次将他推进火坑!” “这次可是六十个日夜不休的军役!”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后又接着道:“他如今满身旧伤缠身,年年徭役熬得百病丛生,阴雨天夜夜骨痛难眠,辗转到天光!” “您夜里可有听到他的呼痛!他今年不过而立之年,身子却已亏空至此!”她抬袖狠狠压下不住滑落的泪水,语气愈发激烈决绝,且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往日短役,我不拦他,只当是家中本分,为二老尽孝。可这一次是要命的军役!您二位当真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硬生生去送死吗?!”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家中挡灾的盾牌!更不是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牛马!” 一语落地。偌大的正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就连窗外的蝉鸣都似骤然停歇,掠过的晚风都仿佛凝滞下来。 满堂的人,屏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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