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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契·牧野残卷》第十八卷悬棺 洛水出洛南,经卢氏、洛宁、宜阳,至洛阳入黄河。这条河是黄河第三大支流,水势比汾水更缓,但河道更弯,九曲十八弯,每一弯都有一处古冢,每一处古冢都埋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从汾水到洛水,众人没有再走陆路,而是雇了一艘大船,沿汾水南下至河津入黄河,再顺黄河东下至洛阳,然后溯洛水而上。船是侯三爷托人从潼关码头雇来的,一艘三桅大帆船,船老大姓陈,是黄河上的老把式,祖上三代跑船,对黄河两岸的古河道了如指掌。他听说苟鸭一行人要去洛水上游,起初不肯,说洛水上游有个“鬼打湾“,水底下全是沉船和死人骨头,夜里行船能听见水鬼唱歌。后来侯三爷托人捎了一封信,信里夹了三块大洋,陈老大才勉强答应,但条件是天黑之后绝不航行,必须在天黑前找一处河滩靠岸过夜。 师父被安置在船舱最里面的一间舱房里,铺了三层棉被,又加了炭盆,但身体还是一日冷过一日。从锁龙冢出来之后,他那只右眼就彻底看不见了,白翳覆盖了整个眼球,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不再拄竹杖走路,因为看不见路,竹杖敲在甲板上也只是空洞的声响。苟鸭每天给他喂药——是侯三爷从回春堂配的“续命汤“,用百年老山参、野生灵芝和七种珍稀草药熬制而成,能吊住一口气,但治不了根。师父的身子骨已经被天枢冢的三十年耗干了,又接连在摇光冢、镇河冢、锁龙冢透支修为,油尽灯灰,神仙难救。他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就握着苟鸭的手,那只白翳覆盖的右眼朝着苟鸭的方向,像是想透过白雾再看一眼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 “鸭儿……“师父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苟鸭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洛水……洛水悬棺冢……不一样……“ “师父,您歇着,别说话。“苟鸭蹲在榻前,右眼里的吞眼玉微微发烫,他能看见师父身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灰气——是死气,从五脏六腑里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往上涌,已经漫过了胸口,再往上,就到喉咙了。 “不……不一样……“师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捂在嘴上,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喘了半晌才缓过气来,“悬棺冢……不是大禹留下的……是夏朝的……夏桀的妃子……妹喜……“ 苟鸭一愣。妹喜?那个传说中“一笑倾人国“的妹喜?史书上说她跟夏桀一起被商汤流放,死在途中,怎么会在洛水底下有一座悬棺冢? “妹喜不是妃子……“师父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交代什么,“她是……守墓人……夏朝的守墓人……洛水底下……封着一样东西……比吞眼玉更古老……更凶……“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师父的手突然收紧,指甲掐得更深了,“不是铜镜……是……'照骨镜'……能照出人骨头里藏着的东西……贪心、怨恨、恐惧……所有藏在骨头里的东西……都能照出来……妹喜守了三千年……封印快破了……你去了……小心……“ 话音未落,师父的手突然松了,头歪向一侧,昏了过去。苟鸭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替师父掖好被角,走出舱房,甲板上马三娘、小灯和冰轮正在等他。 “师父说什么了?“马三娘手里搓着探杆,左臂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说洛水悬棺冢里封着一面'照骨镜',是夏朝的守墓人妹喜留下的。“苟鸭靠在船舷上,望着洛水河面。河水浑黄,但比黄河清一些,水面上有水鸟起落,远处岸边有一群水牛在浅滩上饮水,一派平和景象,但水底下的东西,只有他看得见。“妹喜不是妃子,是守墓人。洛水底下封着的东西,比吞眼玉更古老,更凶。“ “照骨镜……“冰轮低声重复了一遍,白纱下的目光微微一凝,“楚帛书上提到过这面镜子。帛书上说,照骨镜是夏朝开国时铸造的,用九嶷山下的玄铁,掺了蚩尤的血,能照出人骨头里最深的秘密。妹喜是夏桀的妃子不假,但她真正的身份是夏朝最后一位守墓人。夏朝灭亡时,她把照骨镜带到了洛水底下,用自己的一双眼睛做封印,封住了镜子里的东西。“ “镜子里的东西?“小灯停下手中的活儿,从木箱里抬起头,“镜子里还能有什么东西?不就是个镜子吗?“ “镜子本身不凶,凶的是镜子照出来的东西。“苟鸭右眼微微转动,吞眼玉的光芒在河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莹光,“照骨镜能照出人骨头里藏着的东西——贪心、怨恨、恐惧。这些东西被照出来之后,就会从骨头里跑出来,变成煞气。妹喜用自己的眼睛封住镜子,就是不让这些东西跑出来。但三千年的封印,撑不住了。“ 马三娘将探杆收短,别在腰间:“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妹喜的眼睛重新装回去?“ “不是装回去,是重新封印。“冰轮展开帛书,帛面上的星图在夕阳下微微发亮,“妹喜的眼睛早就不在了,被她自己挖出来做了封印的钥匙。现在封印的钥匙在悬棺冢里,是一枚玉瞳——用妹喜的眼珠炼制的,放在她的棺中。我们需要把玉瞳重新嵌入照骨镜的镜框,才能重新激活封印。“ “听起来比锁龙冢还麻烦。“小灯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敲打他的新机关——一套“攀岩爪“,用精钢打造,爪尖淬了毒,能抓牢任何石壁,专门用来攀爬悬棺冢的悬崖墓道。 船行两日,抵达洛阳。洛阳是九朝古都,北邙山就在城北,之前天枢冢就在北邙山望河台上,如今再来,苟鸭心中百感交集。但这次不停留,船在洛阳码头稍作补给,买了干粮、清水、火油、雄黄粉等物,继续溯洛水而上。又行三日,前方河道变窄,两岸山势陡然升高,悬崖峭壁如同刀削,河面最窄处不过十余丈,水流湍急,漩涡密布。陈老大说前面就是“鬼打湾“,必须白天通过,天黑前赶到上游一处叫“棺材滩“的地方靠岸。 棺材滩是一处巨大的河滩,滩上密密麻麻立着上百具悬棺——不是埋在地下的棺材,是用铁链从悬崖上吊下来的,棺材一头高一头低,像秋千一样悬在半空中,风吹过,棺材就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峡谷中回荡,如同无数人在低声**。滩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悬棺渡“。 “悬棺冢的入口,就在那些悬棺后面。“冰轮指着悬崖上最中间的一具悬棺,那具悬棺比其他的大了一倍,棺身漆成红色,铁链有碗口粗,从悬崖顶部垂下来,悬在半空中,距离河面约有三丈高。“那是妹喜的棺,玉瞳就在里面。但入口不在棺材里,在棺材后面的石壁里——石壁上有一道暗门,只有用玉瞳才能打开。“ 苟鸭右眼贴着水面。吞眼玉的光芒穿透河水和石壁,一直照到悬崖内部。悬崖内部果然有一座巨大的墓室,墓室呈长方形,四壁绘着夏朝的壁画——狩猎、祭祀、农耕、战争,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墓室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青铜铸造的,雕着九条龙,镜面不是铜的,而是一种黑色的石头,光滑如墨,能映出人影,但映出来的不是人的面容,是人的骨头——透过皮肉,直接照出骨骼的形状。镜框上有一个凹槽,是放玉瞳的地方,但凹槽是空的,玉瞳不在镜框上,而在妹喜的棺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镜子里的煞气已经化形了。那不是水蛟,不是龙煞,而是一种无形的煞气——从镜面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像黑色的烟雾,飘在墓室中,碰到石壁就腐蚀出一道道沟痕。煞气中还夹杂着无数个虚影——是三千年来被照骨镜照过的人,他们的贪心、怨恨、恐惧被从骨头里抽出来,变成了煞气的养料,在墓室中飘荡,发出凄厉的哀嚎。 “煞气已经渗出来了。“苟鸭收回目光,右眼中金光一闪,“镜子里的东西,正在往外跑。如果不重新封印,最多三天,煞气会顺着洛水飘到洛阳,整个北邙山的亡魂都会被唤醒,到时候千里之内,全是行尸走肉。“ “怎么上去?“马三娘仰头看着三丈高的悬棺,“悬崖太陡,爬不上去。除非用绳子,但铁链那么粗,绳子挂不住。“ “用攀岩爪。“小灯打开木箱,取出五副精钢打造的攀岩爪,爪尖闪着寒光,“我昨晚连夜赶制的,爪尖淬了雄黄和硫磺,能抓牢石壁。我们沿着悬崖爬上去,到妹喜的棺材那里,取玉瞳,然后开暗门,进墓室。“ “我腿脚不便,爬不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众人回头,师父竟然醒了,正扶着舱门站在那里,那只白翳覆盖的右眼朝着悬崖的方向,像是能看见什么。“我守在船上,替你们看着河面。如果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我还能挡一挡。“ 苟鸭想说不行,但看见师父的眼神,他知道拦不住。师父虽然看不见了,但那股补秤人的气还在,他不会让自己躺在船上等死,他要守到最后一刻。 “好。“苟鸭点点头,“您守船,我们上去。陈老大,麻烦您把船停在滩边,随时准备开船。“ 陈老大连连点头,把船靠了岸。众人换上轻便的短打,将攀岩爪绑在手上和脚上,腰间系好绳索,背上干粮和水。苟鸭将阴契簿贴身收好,吞眼玉在右眼中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险。 “上。“苟鸭一挥手,率先攀上悬崖。 攀岩爪的爪尖抓进石壁,发出“咔咔“的声响,碎石簌簌落下。苟鸭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般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爬。马三娘紧随其后,她的探杆别在腰间,攀爬起来比苟鸭还利索——马家观山定穴的本事,不只是看风水,还有攀岩走壁的功夫。小灯在中间,一边爬一边用锤子往石壁上打铁钉,钉上系好绳索,以防万一。冰轮在最后,她没有用攀岩爪,而是双手贴着石壁,身体如同羽毛般轻盈地向上飘,仿佛有某种力量托着她——是帛书上的方士符文在起作用。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众人抵达妹喜的悬棺旁。棺材悬在铁链上,微微摇晃,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留着一条缝,从缝里渗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古代妃子用的熏香,三千年不散,闻着让人头脑发晕。 苟鸭攀上棺材边缘,双手抠住棺盖,猛地一掀。棺盖“吱呀“一声滑开,露出棺内的景象。棺中躺着一具女尸,头戴凤冠,身穿华服,面容栩栩如生,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仿佛只是睡着了。她双眼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眼珠被挖出来炼成了玉瞳。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捧着一枚玉瞳——鸽蛋大小,通体血红,里面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是一只眼睛的瞳孔。 “玉瞳。“苟鸭伸手去取,但手指刚碰到玉瞳,女尸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眼眶里的黑洞中突然涌出一股黑气,黑气凝结成两只眼睛的形状,死死盯着苟鸭。与此同时,棺材周围的铁链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整具悬棺像秋千一样摆荡,差点把苟鸭甩下去。 “小心!“马三娘一把抓住苟鸭的腰带,将他拉回棺材边缘。 女尸的口中突然发出声音,不是人声,是一种古老的夏朝语言,咕噜咕噜的,像是水流过石缝的声音。冰轮在后面低喝一声:“她在念咒!是守墓人的咒语,在唤醒棺材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棺材里的女尸突然坐了起来,双手伸出,指甲长得像刀子一样,直抓苟鸭的面门。苟鸭侧身躲过,小刀一划,刀锋划过女尸的手臂,但刀锋像是划在石头上,发出“叮“的一声,火星四溅——女尸的身体已经尸化了三千年,比石头还硬。 “她的骨头被照骨镜照过,硬如玄铁!“冰**喊,“不能用刀砍,要用符文!“ 她双手结印,楚帛书上的符文飞出,化作一道金光,打在女尸的额头上。女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向后倒去,但立刻又弹起来,张开嘴,一口黑气喷向冰轮。冰轮躲闪不及,被黑气喷个正着,白纱蒙面瞬间变黑,她闷哼一声,从悬崖上滑了下去。 “冰轮!“小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冰轮的重量加上下滑的力道,差点把他也带下去。马三娘探杆一甩,杆头铁尖扎进石壁,另一只手抓住小灯的腰带,三人连成一串,悬在半空中。 苟鸭趁女尸被符文击退的瞬间,伸手从女尸手中夺过玉瞳。玉瞳入手温润,但里面那道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仿佛在盯着他看。他刚把玉瞳揣进怀里,女尸已经再次扑了上来,这次她不是抓人,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苟鸭,要把他拖进棺材里。 “苟鸭!“马三娘探杆一抖,杆头铁尖刺入女尸的后背,但铁尖只进去半寸就卡住了,女尸浑然不觉,死死抱着苟鸭不放。 苟鸭右眼猛地睁大,吞眼玉的力量全部爆发,一道金光从瞳孔中射出,直击女尸的额头。金光击中女尸的瞬间,女尸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像是被金光从内部照亮了一般,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从苟鸭身上滑落,掉进棺材里,再也不动了。 苟鸭大口喘着气,右眼里的金光黯淡了许多——吞眼玉的力量又消耗了一层。他低头看向棺材里的女尸,女尸的面容恢复了平静,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重新睡着了。她的眼眶里不再涌出黑气,那股守墓人的煞气,被吞眼玉的金光暂时压制了。 “暗门在棺材后面。“苟鸭转过身,双手在石壁上摸索,摸到一道缝隙,是暗门的边缘。他将玉瞳从怀里掏出来,玉瞳上的黑色纹路在接触到石壁的瞬间亮起,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通道狭窄低矮,只能弯腰前行。五人依次钻进通道,冰轮虽然被黑气喷中,但符文护住了心脉,只是受了些轻伤,休息片刻便无大碍。通道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墓室出现在眼前。 墓室中央,那面照骨镜静静地立在那里。 镜子高约丈余,宽六尺,镜框是青铜铸造的,雕着九条龙,龙身缠绕,龙头朝向镜面,仿佛在盯着镜子里面的东西。镜面不是铜的,是一种黑色的石头,光滑如墨,能映出人影——但映出来的不是人的面容,是人的骨头。苟鸭看着镜面,镜子里出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副骷髅,骷髅的眼眶里跳动着一团金色的火焰——是他的魂魄,被照骨镜照出来了。 “别看镜子!“冰**喊,“照骨镜会照出你骨头里藏着的东西,看久了,你的魂魄会被吸进去!“ 但已经晚了。马三娘、小灯、冰轮都已经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马三娘看到的是自己左臂上爬满红线诅咒的骷髅骨架,小灯看到的是自己被蜂窝匠同门追杀时浑身是血的骷髅,冰轮看到的是自己白纱下那张从未示人的脸——一张布满疤痕的骷髅。三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闭眼!“苟鸭大喝一声,右眼紧紧盯着镜框上的凹槽,“玉瞳!把玉瞳放进去!“ 他冲到镜前,将玉瞳嵌入凹槽。玉瞳与凹槽严丝合缝,瞬间,镜框上的九条龙同时亮起金光,金光顺着龙身流淌,汇聚到镜面上,黑色的镜面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镜子里飞。镜面中的煞气疯狂地撞击着镜面,想要冲出来,但金光形成了一道屏障,将煞气死死压在镜子里。 “不够!“冰轮捂着眼睛,踉跄着走到镜前,“玉瞳只是钥匙,还需要血——守墓人的血!妹喜的血已经干了,但补秤人的血,能代替守墓人的血!“ 苟鸭毫不犹豫,划破手掌,鲜血滴在玉瞳上。血滴落在玉瞳上的那一刻,玉瞳内的黑色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一条小蛇般钻入镜框,镜框上的金光更盛,九条龙仿佛活了过来,在镜框上蜿蜒游动。镜面中的煞气发出凄厉的哀嚎,被金光一点点压回镜子里,黑色的镜面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恢复了正常——不再照出骨头,而是照出人的面容,像一面普通的镜子。 封印完成了。照骨镜被重新封印,玉瞳嵌在镜框上,金光流转,煞气再也无法渗出。墓室中飘荡的那些虚影——三千年来被照过的人——发出最后一声叹息,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他们的怨气被净化了,魂魄得以安息。 苟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右眼里的吞眼玉几乎黯淡无光,这一战消耗太大了。马三娘、小灯、冰轮也各自靠着石壁休息,三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了——照骨镜照出了他们骨头里最深的秘密,但也让他们面对了这些秘密,恐惧被释放了,反而轻松了。 “十一座了。“马三娘低声说道,但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加上洛水,是十二座了。七十二冢,封印了十二座,还有六十座。“ “六十座……“小灯苦笑一声,“走到猴年马月?“ “走到走不动的那天。“苟鸭站起身,右眼望向墓室出口。吞眼玉虽然黯淡,但还能看见——洛水河底的煞气消散了,河水恢复了平静,但上游的方向,还有更多的古冢在等着他们。 众人走出悬棺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洛水河面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倒映在河水中,如同无数颗宝石。棺材滩上的悬棺在星光下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毛骨悚然,反而有种诡异的宁静。 船还在滩边停着,陈老大在甲板上点了一盏油灯,看见众人安全回来,长舒了一口气。苟鸭跳上船,直奔舱房,师父还在里面躺着,但呼吸比之前更微弱了。他走到榻前,握住师父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如铁,几乎没有温度。 “师父……洛水封了……“苟鸭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师父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那只白翳覆盖的右眼朝着苟鸭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了,但那股补秤人的气还在——他守了一辈子,从天枢冢到摇光冢,从镇河冢到锁龙冢,再到洛水悬棺冢,他守到了最后,看着徒弟把封印一个一个地补上,他可以安心了。 “鸭儿……“师父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可能……等不到下一座了……“ “师父,您别这么说,侯三爷说了,续命汤能吊住气,我们能找到更好的药……“ “不……“师父摇了摇头,那只白翳覆盖的眼睛里竟然渗出了一滴泪,泪水流过白翳,在眼角留下一道湿痕,“我守了三十年……够了……你……你要记住……补秤人的规矩……贪墓者必偿……补秤者难逃……你……你是最后的……“ 话音未落,师父的手突然松了,头歪向一侧,呼吸停止了。 苟鸭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呆呆地坐在榻前,右眼中的吞眼玉微微跳动,但流不出眼泪——补秤人不流泪,因为眼泪也是债,欠自己的债。他替师父掖好被角,将那根竹杖放在师父身边,杖头的眼睛图案在油灯下微微发亮,仿佛在替师父看着这个世界。 “师父,您歇着吧。“苟鸭低声说道,“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 甲板上,马三娘、小灯和冰轮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洛水河面的星光照在他们身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如同三座沉默的墓碑。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补秤人只剩下苟鸭一个了。但补秤人的路,不会断——因为亡魂还在等着安息,贪心者还在等着偿还,黄河两岸的生灵,还在等着一个太平的机会。 “下一站,去哪里?“马三娘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苟鸭走出舱房,站在甲板上,右眼望向上游的方向。吞眼玉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他能感觉到,上游的方向,还有几处古冢的封印正在松动,其中一处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是伊水龙门石窟下的“佛煞冢“,封印着北魏时期的一股怨气,如果那座墓破了,整个龙门石窟的佛像都会变成行尸。 “去伊水。“苟鸭迈步走向船头,“还有六十座古墓,六十段故事,六十笔债。补秤人的路,还很长。“ 船行渐远,洛水河面的星光照着远去的帆影。棺材滩上的悬棺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无数双手在挥别。苟鸭站在船头,右眼中的吞眼玉微微发烫,他知道,师父走了,但师父的魂魄会跟着他,跟着补秤人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一笔债结清,直到最后一缕亡魂安息。 牧野有谚:“胜者立碑,败者立镜。“而补秤人,既不为胜者立碑,也不让败者立镜——他只给亡魂一个安息的机会,给贪心者一个偿还的机会,给黄河两岸的生灵,一个太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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