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孤独

宋若涵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同类。 可是她找不到。 有很多人爱她，但他们和她都不一样。 就像她知道纪临是爱她的。 她与纪临也是有一段恩爱日子的。 那段时间，纪临对她百依百顺。在她生病之时，衣不解带亲自照料，不曾假手于人。 哪怕是在她怀孕期间，因情绪不稳定对纪临这个贵为侯爷与主君的男人动辄打骂，纪临也只是默默忍受了，甚至未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只是她不信任纪临的真心罢了。 她不想傻乎乎爱上一个男人，然后盲目献上自己的一切，最后将祸福荣辱都寄托在他虚无缥缈的爱上。 更何况，她从不觉得纪临和她是一路人。 她只是坚定地认为他们截然相反，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 结果不出所料。 或许有她咎由自取的成分在，但宋若涵绝不悔改。 小星月捧着娘亲的脸，板着一张小圆脸，非常严肃地再次强调：“娘亲，我们不是异类，我们是天才！那些笨蛋理解不了我们，所以才会说我们坏话！” 宋若涵笑了：“是，我们是天才，我们是最好的同盟。” - 深夜。 宋若涵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了往昔。 她生下纪小武的时候，她才十六岁。 在自己都还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年纪，在没有完整了解生育的时候，就这样懵懵懂懂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正常的，这是应该的。 可宋若涵只是稀里糊涂的按照别人口中的流程和规矩走，心中脑中一片空白。 好在，宋若涵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随波逐流便随波逐流罢，她并没有因此感到痛苦。 况且，她的人生实在算得上顺风顺水。 她出嫁前千娇百宠，出嫁后，纪临也是极好的性子，包容她的任性与吵闹。 生育前后，名医们写下无数方子为她疗养身子。 纪临为她寻来各类名贵药材替她调养。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珍馐佳肴如流水一般从她眼前划过，金银珠宝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哪怕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也只能讨她半刻欢心。 有数个奶娘，十几个下人们会替她照料孩子。 她不愿养育，纪临也愿意顶替她的任务亲自教养孩子。 不过宋若涵还是爱纪小武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孩子。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宋若涵发现，比起她，纪小武其实更像纪临，也更认可纪临。 他和纪临一样，都是支持其拥护规则之人。 可惜，她和他们恰恰相反。 她是蔑视规则，践踏规则之人。 起初宋若涵不甘心，她想将纪小武拉到她的阵营来，让纪小武理解她，支持她。 她觉得这是她的孩子，理应是她的同盟。 可是纪小武做不到，他甚至没有办法对她撒谎。 纪小武如同每一个孩子一般爱着母亲，想要亲近她。 可是又没办法说出那些违心的话，去认可他不认同的事情。 更何况，纪小武也同样爱着纪临。 他在她与纪临之间摇摆不定。 宋若涵有些失望，但倒也不会因此排斥纪小武。 后来，她又怀孕了。 梦里那个孩子屡屡与她相会，这让她升起了巨大的期待。 她好似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同类与至亲。 可是纪桃儿给她带来了更大的失望。 宋若涵曾反复顶着心中那块巨大的空洞去亲近纪桃儿。 可是，如果说纪小武是在父母之间摇摆不定，那么纪桃儿则是直接偏向了纪临。 她试着和纪桃儿说那些她天马行空的理想，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计划。 比如她想和纪临和离，带着她的巨款和纪桃儿一起环游世界。 比如她不想让纪桃儿外嫁，她想给纪桃儿招个女婿，让她永远留在她身边。 有时候也会说点纪临他们的坏话，说说自己准备好对付他们的计划…… 而纪桃儿表面上会和她兴致勃勃讨论，转头就会去向纪临告密，甚至是向纪定斯与其胞弟告密。 这也直接进一步加深了她与纪临父子三人之间的隔阂。 宋若涵不是没有问过纪桃儿为什么。 可纪桃儿只会义正言辞地告诉她： “母亲，你不觉得你是错的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又恶毒的人？”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会让所有人都笑话我？你能不能为我着想？” “你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自私善妒，愚笨不堪。” “你看看别人的主母，他们会讨好丈夫，会主动给丈夫纳妾……你为什么不能学学她们呢？” “我也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母亲，你让我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宋若涵一旦对她表露自己的厌恶与反感。纪桃儿立刻就会换一副嘴脸，哭着向她诉苦： “娘亲，我也是为了你好，我只是不想看着你继续犯错而已。” “娘亲，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害你呢？” “明明一切都是你的错！” 可是宋若涵不想要什么正确，她只想要自己的孩子站在她这边。 她更不想要有谁高高在上，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 尤其是那个人是自己亲生孩子时，这种被背叛的痛苦会来的尤为强烈。 可每当她这么说时，纪桃儿又会哭着求她，口口声声说让她改邪归正，甚至还会跪下来给她磕头，求她不要抛弃她。 她哭着喊着，会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最后，纪临会来将纪桃儿带走，并且心灰意冷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折磨？ 宋若涵无从辩解。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期待已久，心心念念生下来的女儿会是这样的。 可能就像某些人骂她的那样，她是天生坏种，所以她的女儿也像了她。 一切都是她的错。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丈夫与她反目，她的儿子摇摆不定，她的女儿两面三刀，将她当成了一把刀以及讨好父亲的手段。 她想回家，可是疼爱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宠爱她的姐姐们都已远嫁，宋家的掌权人与她单方面断绝了关系。 那段时间，她举目无亲，孑然一身。 有时候在漫长的夜晚，她会整夜整夜呆呆地盯着床幔。 她想，或许她不适合这个世界。 或许永远离开，一了百了才是最好的。 只是每当太阳升起，她心中那一缕莫名的希望也会跟着升起。 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让她再等等。 可是她真的太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