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阿兰

山涧上方的岩石后面，纪定斯伏在冰冷的石面上，看见了这一切。 他带着人摸黑潜行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兰德被盾兵逼到崖壁边那一幕。 他让护卫们停在岩石后面待命，自己一个人伏在岩石边缘，借着灌木的掩护往下看。 纪定斯伏在岩石后面，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的山涧。 火把的光芒将整个战场照得忽明忽暗。 十几个死士还在战场上站立着，加上外围放哨的和正在重新整队的，周胜手头至少还有三十余人。 全部披甲，半数持盾，弩手占据高位，阵型虽然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打散了一部分，但核心的刀盾阵还在，周胜本人稳稳地站在弩手的射程覆盖范围内，一步都没有往前多迈。 这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王府私兵。 他们只是被那个他看不清身影的神秘男人拖得太久，消耗了锐气，但战斗力远没有被瓦解。 而他这边只有二十来个人。 轻便布甲，普通腰刀，只是普通的甚至没有见过血的侍卫。 一旦对方稳住阵脚形成正面相持，他们毫无胜算。 更致命的是，他不知道端王还有没有后续援兵。 周胜在山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端王府那边再派一队人过来包抄后路，他带的这些人就会从突袭者变成被包围的那个。 他必须快。 快到他必须在还没出手之前就想好退路。 他的目光落在小星月身上。 她正趴在地上，小圆盾掉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抠着碎石想爬起来，浑身发抖，但手里还抓着一块碎石头。 两个死士正朝她走去。距离不过三丈。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崖壁下面。 那个男人，那个大概是一路护送小星月到这里的人正伏在地上。 他不动了。 纪定斯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了片刻。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保护小星月。 但是无论如何，小星月能一路到达这里，想必他功不可没。 如果这个人在京城，安远侯府应该以上宾之礼相待，应该用重金酬谢，应该倾力相护。 这个人救了小星月的命，就等于救了整个安远侯府的半条命。 但此刻这个人倒在山涧深处，身边围着一圈死士。 纪定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第二遍。 如果要救那个男人，他的人就需要冲过死士阵型的正面，把倒地的男人从崖壁下面拖出来。 这需要至少六个人冲进去，四个人掩护，两个人拖人。 这一切的前提还得是那个人还活着。 如果已经死了，这六个人就是白白送进去的。 就算没死，拖着伤员撤退的速度至少减半，整个队伍会被拖慢。 而且冲进去的六个人大概率会有伤亡，搞不好人没救出来，自己人也要折进去。 他的人手本来就不够打正面，再分兵去抢一个生死不明的伤员，结果只有一个——救人的人被缠住，佯攻变成真打，伤亡成倍增加，最后小星月走不掉，所有人都走不掉。 每一秒都是变数，每一个决策都在用人命做加减法。 纪定斯知道自己必须做这个取舍。 他带出来的二十来个人，都是安远侯府的家丁，每一个都有父母妻儿。 小星月是他妹妹，他豁出命也要救。 那个男人…… 他亏欠这个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他不能拿二十个人的命去赌一个可能已经来不及的人情。 今晚，在这里，他只能带走小星月。 现在，他必须硬下心肠。 他把弓往身后一推，拔出长剑，回头对护卫们说：“正面冲锋，不要深入，只做佯攻，拖住阵型。听到我的哨声立刻后撤，不要恋战。” 护卫们齐刷刷地看向他，领头的护卫低声问了一句：“大公子，您一个人去接小姐？” 纪定斯没有回答。 他已经站了起来，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现在。” 二十余骑安远侯府护卫从岩石后面一跃而出，齐声发出震天的呐喊。 他们挥舞着火把和长刀，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声势惊人。 这是纪定斯算计中的第一步。 他不需要真的打赢，他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周胜以为安远侯府的援军到了，让死士们的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 果然，周胜看到山坡上忽然冒出这么多火把和人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嘶声大喊：“左侧防御！盾牌转向左侧！” 死士们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丝松动，就是纪定斯要的。 他一马当先，直接从右侧的石壁上滑了下来，靴子在碎石上擦出一道长痕，稳稳落地。 然后他冲向小星月。 三丈……两丈……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死士终于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刚要转头，后颈就被一剑劈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倒在地。 第二个死士的反应快一些，转身就是一刀横劈。 纪定斯没有躲，他反手一剑削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剑锋过处血光迸溅，刀飞出去钉在崖壁上嗡嗡作响。 那人捂着手腕跪倒在地，纪定斯已经从他和小星月之间冲了过去，一把将小星月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星月在被抱起的那一瞬间还在挣扎，手里的碎石头差点砸在纪定斯脸上。 然后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香气，看到了月光下那张白皙清冷的脸，看清了那双低垂着看向她的黑沉沉的眼睛。 “……大哥哥？” “是我。别怕。闭上眼睛。” 他转身就往回冲。 他只有一次机会。 趁着阵型还没恢复的这时间之内，带着小星月冲回马背上，然后吹哨让所有人撤退。 如果超时，他带的这些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小星月伏在他肩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着山涧深处。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剧烈摇晃，把整个山涧照得忽明忽暗。 兰德伏在地上，金棕色的头发被血黏在脸颊上，身下的碎石被浸成了深黑色。 他不动了…… 小星月的心猛地缩紧。 然后她看到兰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右手的手指在碎石上轻轻屈了一下。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正看着她的方向。 “大哥哥！他还活着！” 小星月猛地挣起来，小手指着山涧深处：“他还在动！我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动！大哥哥你救救他！求你了！你救救他！他流了好多好多血，他走不动了，我们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他是我小弟！是我搭档！他刚才帮我挡了好多人！没有他我早被坏人抓走了！大哥哥求求你了！” 纪定斯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光影缭乱，火把和月光交叠着落在崖壁下方，那个男人的脸在明暗交错中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金棕色的长卷发，墨蓝色的眼睛，那张被血污染的脸上，嘴角还是弯着的。 纪定斯的瞳孔骤然收缩：“阿兰？！”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