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恨自己

宋言舜胸口像被人拿刀剜掉了一块。愤怒、恐惧、自责……一齐涌上来，把他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日一早……不，昨日夜里就不太对劲。大姐姐昨夜里来看过我，还给我塞了包糖，说以后不常在了，让我多听哥哥和二姐姐的话。我没多想……”宋花萱已经哭得话都说不成句了。 宋言舜闭了一下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把自己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撒了出去。 城门、渡口、车马行、客栈……他派人一处一处地找，把京城四面的路都筛了一遍。 那几日他连饭都顾不上吃，白日里在外面跑，夜里就坐在书房里处理消息。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脸色白得像纸，却仍不肯睡。 他一遍一遍地想，她到底会去哪儿？ 那个该死的书生会带她往哪条路走？ 她会吃多少苦？ 她那样温吞的性子，到了外面会不会被人欺负？ 可没有消息。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长姐笑着朝他走来，梦见她站在书房外喊他，又梦见她坐在窗前绣那朵并蒂莲，绣着绣着就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说：“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的人是谁。”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天还没亮。 他恨那个书生。 恨得咬牙切齿。 他也恨自己。 长姐当时明明表现出了那么明显的端倪，他为什么没有做更多？ 他应该停下手头的工作，立刻去查长姐是不是有相好的书生？和长姐相好的那个书生是谁？ 然后把那个该死的书生查出来，杀了他。 他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长姐…… 后来，东宁王来了京城。 东宁王约莫三十岁，封地在外，惯常不在京中。 这回来京述职，排场摆得极大，从城外长亭到宫门口，随从如云，车马如龙。 宋言舜在官道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人骑着一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他正在和道旁的官员说笑，笑声响亮，惹得周围人的目光都往他那里聚。 宋言舜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那男人眉目间有种极不端正的轻浮。 那双眼睛太不安分，像在掂量对方几斤几两，又像在挑拣什么物件。 甚至哪怕是进京述职，他身边也跟着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里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是他的两个美妾。 宋言舜当时便皱了眉，扭头对身边亲随说：“东宁王进京，朝中怕是要热闹了。” 亲随低声道：“听说他府里养了上百个姬妾，通房不算，庶子庶女满地爬。外头还传……说他院子里死过好几个姑娘，都是抬出来时连张席子也没有……” 宋言舜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肮脏的纨绔东西。 他那时只当东宁王是个不相干的人。 那阵子他正逢升迁。新任的差事极重，皇上亲口点了他，让他协理户部。 为了权利，为了更高的地位，他几乎日日都扑在了衙门里，常常一连三四日不回府。 他以为只要忙过这一段，日子就能松快下来。 可等他终于熬完了手头的差事，带着满身疲惫和些许尘埃回到宋府时，迎接他的却是哭泣的妹妹。 宋花萱在二门等着他。 少女穿着杏子黄的裙衫，眼睛肿得厉害，一见他眼泪就往下滚：“哥哥，二姐姐……二姐姐跟东宁王……好上了！” 宋言舜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他惊愕地站在那里，半晌才从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东宁王府的人送了好几回帖子和东西来，我只当是寻常往来。二姐姐起初不搭理，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东宁王身边那个掌事搭上了话。再后来……二姐姐就变了。她开始往外跑，打扮得也跟从前不一样了。我劝过她，她不听。哥哥，她今日才跟我说，说东宁王要娶她。她、她说要嫁到东宁王府去！” 宋花萱哭得浑身发抖：“哥哥，你可得劝劝二姐姐啊！那东宁王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姐姐怎么能嫁他！” 宋言舜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日在官道上见过的身影。 那张轻浮的脸，那双不安分的眼睛，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关于东宁王后院的种种不堪…… 死去的侍妾、无止境的姬妾争斗、连庶子都有好几个…… 他的姐姐，宋家的小姐，竟然要嫁这样一个人！ 他连衣袍都没换，转身就往二姐的院子走。 正院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时，二姐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玉坠子，就着天光慢慢地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宋言舜，脸上竟还带了一丝笑：“言舜，你回来了。差事可还顺利？” 宋言舜没有应她这句话。 他盯着她，声音冰冷：“东宁王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二姐说，语气平静。 她甚至又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玉坠子举起来给他看：“好看吗？他说是南边进贡来的，戴在我脖子上，衬我。” 宋言舜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姐姐素来有主意，可再有主意，也不该拿自己的一生去赌一个那样的人。 他一步上前，压着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东宁王是什么人？他府里养了多少女人？你跟了他，你这一辈子就……” “我知道。”二姐打断他。 她还在笑：“言舜，你若不答应，那我就跟他走。像大姐姐一样。” 宋言舜浑身僵硬。 二姐慢慢站起身，把玉坠子握进掌心。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半点退让：“言舜，你拦不住我的。” 书房里很静，二姐站在他面前，坠子的穗子从她指缝里垂下来。 她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玉坠子又慢慢摩挲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他。 “因为我爱他。”她说，“他待我极好，我也爱他。我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嫁？” 宋言舜像是听了个极荒唐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却一丝笑意也无。 他十指交叉搭在身前，用一种审视下官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你爱他？”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嘲弄，“二姐，你从小最聪明，眼界最高。你四岁能作诗，七岁就能替夫子改文章。我读过的书，你哪一本没读过？我明白的道理，你哪一句不明白？你现在告诉我，你爱上一个三十多岁、后院塞满女人、不停纳妾生庶子的男人？你爱他什么？爱他年纪大？爱他姬妾多？还是爱他那一院子抬出来连张席子都没有的尸首？”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东宁王是什么货色你清楚。他那双眼睛看一只母鸡都像在看一块肉。你以为你嫁过去是他唯一的王妃，能压住一院子莺莺燕燕？二姐，你清醒一点。你不是长姐，你从来不信那些风花雪月的鬼话。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你爱他，你当我是宋花萱？还是当我是三岁的孩子？” 二姐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 她甚至又笑了一下。